連著幾週熬夜修改完我和坪坪的童話歐妮卡,我準備好好放鬆一段時間,不論是出遊或是日常作息,都刻意放慢腳步,晚間幫坪坪洗好澡,完成每日必做的氣切管消毒工作,我們輕鬆的談著平淡的今天發生的種種,坪坪突然問我:「媽媽你幫我看我的嘴角有動嗎?」
  我看她非常努力的牽動上下唇,並費力的維持了幾秒鐘,「為什麼這麼問呢?」我有點摸不著頭緒。
  「你覺得有動嗎?」她瞪大眼睛問。
  我盡可能的去解讀她說的意義。她看我遲疑了,用瘦弱的雙手抓住我的指頭去觸摸她的嘴角,見我沒有回應,又指示我:「嘴角呀,就是嘴巴合起來的一條線的兩邊,你不要大力壓,要輕輕的摸,有沒有?」
  看她說的那麼認真,我放鬆心情,仔細的感覺,心中卻揪成一團,她嘴角的肌肉依舊緊繃,卻有微微的拉動,早在她一歲的時候醫生就已經提醒過,因為肌肉的力量微弱,她幾乎不會有表情,但是她有一對會說話的眼睛,喜怒哀樂於我自然不是障礙,我幾乎忘記了這一件事在生活上是個問題,直到今天她主動提出來…一時間懊悔、愧疚、沮喪、自責、欣喜…種種情緒都瞬間浮上來了,雖然我看的懂她的表情,不見得她的問題都克服了…。
  「有耶!」我高興的大叫,聽我這麼說,坪坪快樂的又擠出她的「微笑」。
  「你記不記得羅阿姨還在我們家的時候,我會在睡覺前跟她要鏡子,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我以為你是愛漂亮才照鏡子呀!」
  「我在看我有沒有笑,像一般人一樣的笑。」
  「你不是一直都會笑嗎?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不會笑的,又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可以笑了?」我真的是又驚又喜,一時間無法釐清自己的情緒。
  「很久以前我就發現自己想笑但是嘴角兩邊動不了,可是我想大笑,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笑,所以我就看別人怎麼笑,怎麼做動作。」
  一般人的喜怒哀樂不都是生諸自然嗎,從來也不需教導的,難不成她的哭或笑跟她的吞嚥、吸吮與種種反射動作一樣真的都被仙女遺忘了?
  我打起精神繼續跟她對話,「所以之前你的笑都是學來的?」
  「對呀,我觀察很多人笑的時候嘴角都會往上翹,我的卻動不了,所以我就先把舌頭吐出來,嘴型自然就會變成拉開的狀態,然後讓它維持不動,再把舌頭縮回去,你看像不像,你笑一次給我看…。」聽她說的平靜,我的眼睛跟心酸的都快蹦出來了。
  「傻孩子,你先前怎麼都不說呢?」
  「我不想說…,可是現在我發現不用吐舌頭也能動嘴角笑了,雖然只是微微的…所以…只是還是不能像男孩子一樣哈哈大笑。」
  
  「那就是微笑呀,微笑練久了,肌肉會更靈活,哈哈哈,把嘴巴張大用力呵氣出來就能大笑了…原來你之前笑的時候老是遮著嘴抖動身體…都是學來的?」
  我驚訝的不知該如何釋放內心的錯愕與虧欠感,只好抱著她在床上滾來滾去,一會兒搔她的癢,一會兒親她的臉頰,不斷的讚美她「我聰明的小坪坪」,逗得她樂的大叫,同時藉以掩飾自己差點蹦出來的淚珠兒,拼命往咽喉裡吞,上蒼何其作弄人,坪坪卻憑著觀察學會了微笑,我該為此哭泣或是為此笑呢?
  最後我決定用笑聲結束母女倆「微笑」的對話,坪坪真的帶著滿滿的成就感與微笑對我說:「我好愛你!」
  那笑跟她得知「歐妮卡」童話終於完成了一樣的快樂,一樣驕傲,一樣甜甜的進入夢鄉。
  然後我翻上我的床,側著身,偷偷的抹去盈眶的淚,分不清楚是歡喜、悲傷、憾恨或是榮耀…孩子,你用殘缺的肉體對我示現,卻用高尚純潔的靈魂教導我,這一切釋放了我困倦漂泊的靈魂,破除了怨恨的牢籠,此生今生有你,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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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居希臘的荷裔藝術家RUUD要來探訪梅左的消息在我們一家人的心中盤旋了許久,梅左問了一個多禮拜,卻始終不明白,為何遠自希臘來的老外叔叔會想來看她,我猜RUUD或許對梅左很好奇,也或許想以梅左的特殊歷程作為他的選材,Alan更以動機論推測他想藉此四處走走多了解台灣。而我從同是藝術創作者的靈芝那得到的結論卻只是緣起於梅左的塗鴉。他說一切都因為梅左的畫裡呈現出罕見的自信心。
   
                     
       
  這一天恰巧是四月天的最後一個下午,我與梅左正準備前往路口的麥當勞去繳交
「我愛媽咪」繪畫比賽
的作品,母女倆其實各懷鬼胎,她急切的想直奔麥當勞店裡去換一頓兒童餐附贈的玩具,我則以利誘她多畫一張畫,多一個動機離管出門,好練習自主呼吸,正拉開大門,卻見高挑的RUUD與堆了滿臉笑容的靈芝已立於門前。梅左乍見RUUD有點不知所措,我也立即悔恨把所學的英文全拋諸腦後,一行四人下了樓漫步到廣場前的露天咖啡座買一個悠閒的午後。
  我老早想到廣場上的咖啡BAR過過喝咖啡曬太陽的癮,享受一下這個社區獨有的悠閒,怎奈那惱人的階梯,老是攔住我與梅左的去路,我老早盤算好了,趁著靈芝與RUUD來訪的午後,怎麼說都要來此坐上一坐。大夥七手八腳合力將梅左連同呼吸器與輪椅抬上階梯,老闆倒是笑臉迎人,卻也從不過問梅左一身裝備的重量,似乎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包括我們的汗流浹背,梅左倒是顯得自在,無論是面對我們手上晃動的鏡頭,或是與RUUD的無言的溝通,這時我心裡感到遺憾的倒不是沒把英語學好,而是沒讓她學會國際標準手語。
  「媽,你不是去過英國嗎…」她此問一出,我臉上立刻顯現三條陰影,RUUD先是拿出翻譯機直譯了句奇怪的英式中文,「像畫般喜歡得喜歡你」。梅左一頭霧水,靈芝忙著重新詮釋RUUD是既喜歡她的畫也喜歡她的人,這讓小梅左露出了害羞的笑容,卻也因此放開了心,與老外叔叔自然互動了起來。
  RUUD乾脆拿出數位相機讓梅左把玩,順便展示他相機裡捕捉的事物,有他的藝術作品、在竹圍的工作坊,希臘的家,房子前後的花園,以及台灣的山、水景色與鳥語花香,透過鏡頭,我們看到了他眼中的台灣,以及他看事物的角度,就在咖啡見底之前,他的相機裡又多了張連著呼吸器與管路還掛著午後陽光與燦爛笑意的台灣小女孩。
  此時天空飄起了一陣細雨,我們倉惶躲雨,閒談與爽朗的笑聲貫滿整間咖啡BAR,旁人絕對看不出我們是初相識的一群。
  直到雨停了,一行人慎重其事的陪著梅左去麥當勞交作品,然後傍著昏暗的天色回家。RUUD特地為梅左準備了令她驚喜的見面禮,可愛的HELLO KITTY,梅左也以一曲陶笛回報,我已經有好久沒有這般無所掛慮的感覺了,像度假般,儘管我很清楚,那種飄飄然的舒適感其實是在自家簡陋的茶點中晃動的幻影,RUUD像是與一個熟稔的老朋友敘舊般,絕口不提梅左的病況,我心裡盤旋許久的問號此時旋轉成一隻紙飛機,慢慢慢慢的飛了出去,頓時我彷彿看到盤旋在心頭許久許久的陰影輕輕掠過梅左的髮絲,遊走在我的客廳每一個角落,然後悠然的飄出窗外去。
  此時天空瀰漫了夜色,心卻亮了起來,在光亮中,最耀眼的一抹微笑,靜靜的落在低頭閱讀亞森‧羅蘋的梅左的臉龐,似乎簡單明確的說出:「我存在,存在我,存在我心!」
  感謝RUUD,感謝靈芝,感謝親愛的小梅左,感謝這一個了無掛慮的午後!
  20070503   左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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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回想起來,
十月、十一月的台北還是個溫暖的月,推著坐在大紅色特製推車裡的梅左,走訪正在台北國際藝術村工作坊忙著的靈芝、海如,心情七上八下的,如同這一天台北街頭意外刮起有些寒意的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下車前梅左不斷的抱怨,怎麼我老是心不在焉的,藝術村也找不到,車位也找不到,還得把靈芝找出來,做事老是忘東忘西的。

  ﹝去看…
靈芝、海如 's 身體譯(異)寫工作坊

  梅左仰著頭微微的發出既期待又不滿的咕噜聲,只因為我說不清楚要去的地方長得什麼樣子,更說不清楚去那裡做些什麼看些什麼?她很難想像以前的我是怎麼跑新聞的。被她這麼一說,我更傻了,一轉眼,眼前的小娃兒都九歲了,九年的光景,我都做了些什麼,看了些什麼書,交出什麼成績,這樣子的我怎能去跟人家談詩呢?
  
  車站附近的天空,灰色的,還微微飄著絲箭細雨,儘管我的心正忐忑,但這遮掩不了梅左的好心情,靈芝早在一個月前就一直說服我去參與他們工作坊的「詩說心語」分享會,這個有點俗套的「詩說心語」其實是我在心中模擬的底稿標題,從工作坊開張以來我就戰戰兢兢地模擬…該如何面對陌生的與會者而能平靜地揭露內心的創傷,同時又能給梅左帶來正面的機會教育,該如何娓娓道出,我的詩不是在浪漫的氛圍與場景中標記下來的,而是在梅左的一聲聲咳嗽、一次次的抽痰、一把把尿片的間隙中,一字字鑽漏出來的。因為梅左不穩定的病況,我與靈芝的「詩約」真的一再的失約了,也因此,心裡反倒有些小小的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一天梅左的呼吸狀況表現還可以,也能短暫地離開呼吸器,我到底還是決定帶梅左去看看,除了靈芝一再給予我的心理建設奏效外,我也十分好奇其他的人如何談詩的!只是當天梅左的在家教育比平常時間延長了一些,用餐時間往後順延,等我們找到了藝術村,靈芝與藝術村的朋友大家七手八腳的合力將梅左及輪椅扛上了會場,座談幾乎結束了。在靈芝與海如的催促下,我只好硬著頭皮上場。
  梅左對於我能在這樣一個小型的座談會中當主角,表現出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她一點也不會怯場,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而自卑或退縮,靜靜的坐在一旁也不吵也不鬧,即便內容提及她的病況,即便述說我們怎麼從病痛的艱苦中走來,她都一副笑臉盈盈的模樣,她靜默卻開朗的樣子其實撫平了我內心的惶恐,也醫治了我向來的講台驚恐症,這讓我在述說寫詩的歷程的同時也感到一陣驚奇,其實真正用生命寫詩的人應該是小梅左,我不過是一枝訓練有素的筆,把她經歷的一切,或是感動了我的部份,或是啟發我的部份紀錄下來,那些看似苦澀的歌,一首一首的從指尖流洩出來,即使非常有限,即使不如詩家來的精采,也不曾獲獎,但卻著實鼓舞著我…。
  即使這場名為座談會的「詩說心語」到最後演變成我一個人在說,而且我一直是沒有頭緒沒有草稿的叨叨絮絮的夾雜著解釋-每一個時期梅左的狀況,以及每一個時期寫詩如何治療我的憂鬱,我看到會場有人紅著眼眶,有人不斷的捧著衛生紙拭淚、擤鼻涕,平日愛哭的我即使內心萬分激動,腦袋裡萬般滋味,卻不曾掉淚,在等待大家平復情緒的片刻,我看到不明究裡的梅左仍然堆滿笑容的臉龐,不時對我眨眨眼,得意洋洋的樣子,我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常常呼吸困難的小小梅左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打開我寫詩的竅門,那曾經是我在書上反覆讀過的,眼觀、耳聽、手觸、舌嚐、心感之餘,每一次跳躍在詩的文字背後都該有一顆活躍的心與新鮮的熱情,這些已經熟知的幾乎成為律令的東西該如何轉化深化成成詩後的喜悅呢?
  詩人洛夫曾在「詩的邊緣」裡引用劉若愚的形式說:「詩人的工作是雙重的:爲經驗的新境界尋求適當的字句,以及為熟識的境界尋找新的字句…,詩人的工作不僅是第一次說這些話,而是將已說過的一千次的話,以不同的方法說出一千零一次。」
  這一直以來幾乎快成鐵律的形式法則至今仍然具有挑戰性,我雖稱不上詩人,卻從寫詩的過程中驗證了這「雙重」的玄妙道理,讓我從老掉牙的情境思維和陌生的經驗思維中脫困而出,先不論我是否達到了劉教授所說的「新」的層次,但透過梅左的眼睛,她的感受力,與她生命的本身,我總算摸到了這把高入雲深不見頂端的詩的階梯,在一步一步往天空爬去的路途中,反芻回饋給自己給梅左的也是雙重的,從中我們找到了舊情境的新生機,也爲新經驗的新境界謀得更寬闊的蓄積動力與能量。
  寫詩,不一定要成為詩人,我幾乎忘了在座談會中是如何結語的,現在我只想清楚的表達,當我們在詩的發想過程中,觀照他人與他物的同時,也為自己循著了一把蛻變的階梯。

後記:20061230我與梅左再度回到靈芝在藝術村的工作坊,去看他們的成果展與慶功PARTY,梅左在展場獲得藝術村中餐館阿德哥哥贈送一隻五顏六色的原子筆,PARTY中梅左忍不住玩起筆來,畫下了這幅可愛的小圖。


 



  20060   12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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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打從何時開始,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開始使用漂白水、藥用酒精、甚至來路不明的化學噴劑,在我那間鳥籠般的住處四處噴灑,甚至連房門間的窗簾,地板上的腳踏墊,或閒置不穿的地板鞋上、背包、沙發布套…都不放過,如此瘋狂的污染行徑之後,才能稍解心頭憂慮。
  而這憂慮過後的放鬆,雖然會不斷的被電視新聞播報的種種數值、推測預想、質疑聲浪、或辯論、投書、或叫囂、哭泣…等種種畫面給割裂,但當我懷抱著沉睡於香甜美夢的女兒,心中有那麼片刻「安寧」與「」安全」感,所有的化學惡臭與遺毒,都會暫時被拋卻阻絕。
  直到先生拖著疲倦的步伐回到家,電鈴聲輕輕響起,我才如臨大敵般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沒錯,自始至終都不肯開車上班的他,堅持搭捷運上下班,堅信政府會給這些小老百姓一個交代,但我死命也堅持,甘冒風險的他得在跨進大門前,先來個全身酒精消毒,然後頭戴浴帽、身著內衣,並且火速衝進浴室,途中還不許他碰觸任何開關或物品,直到蒸氣騰騰的走出浴室,順便也帶出一股濃濃的漂白水異味。當然,此時的浴室也已經完全浸在漂白水的惡臭當中。
  明知道這不過是亡羊補牢,卻也無法讓緊繃的每一根神經鬆懈下來。
  這使得我倆的關係陷入前所未有的緊張與緊密交錯的網絡。
  一到夜裡,我終於擺脫種種惡想,靜悄悄地摸上床,側身,睜著眼,牽著他睡夢中仍不忘搜尋緊握的手,思索著SARS給予人們最嚴峻的考驗─隔離。
  究竟,我們隔離得了什麼?
  除了醫療技術外,與醫院各方的天時地利人和外,我還得嚴肅的設想,一旦我們一家三口有誰通過不了考驗,後面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這些日子來,我浸潤在SARS所遭致的恐懼、哀傷與無止盡的消毒工作中,極力避免碰觸網路…(或者說是到網路上寫文吧)。倒是厭惡的新聞一天放到晚(如果我的女兒肯讓出電視卡通來的話)。我想我的恐懼不是來自死亡,而是來自那莫名的「傳播」的恐懼。
  由於奔走醫院加護病房的經驗已經足夠將我徹底的改頭換面了,早在SARS感染擴散之初,就已經能夠推演SARS侵襲人類的各種可怕的預想,更可怕的是,當各方尚未呼籲隔離病床不夠使用之前,我就開始惡夢連連了。
  在這之前,台灣即使身受肺結核、AIDS、 腸病毒…等感染疾病的威脅,都沒有好好整頓該有的隔離病房設施,許多醫學中心與教學醫院仍然只願擴充業績亮麗的一般病房,也不願意改建加護病房,讓許多病危的患者或者重症病患,擠在密不透風的擁擠空間裡,一再承受交叉感染的危險。
 
  反正,人命就是加護病房那幾條,既然是重症,治不好也不至於引起過多的關注,只要病人或家屬稍有一些不滿,或者質疑,多半以入不敷出、或成本問題草草打發。
  女兒先前住在某醫學中心的加護病房時,臨床一名男嬰因不明的肺病,讓該醫院各名醫查破了頭都查不出來,從肺結核一路查到罕見的退伍軍人肺部症候群,就是不見院方告知其他家屬,或將該男嬰謹慎隔離。
  當時我們這些家屬提出的建言,卻被院方一句「多慮了。」牢牢地堵住了嘴。
  而這一回的SARS,來的既毒又快,攻擊的不但是重症患者也有可能是健康無虞的人,更有可能是第一線的醫護人員。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病是廢或是死,一律得回報給國際的世衛組織,這樣一來,不但攸關國家顏面、更危急執政者的領導優勢,疫情告急,不但群起抗疫,黨政軍齊心防堵SARS,更祭出獎金制(依法隔離者可以報請獎金),違法者嚴加重懲。
  回想女兒的殘障津貼卻因人籍無法合一,慘遭台北市政府的大刀一砍,住院期間社工人員關注的不是你生活上的困境,而是你倒底住在哪裡。想來令人啼笑皆非。現在疫情告急,隔離十四天的代價五千元,是極重度殘障者一個月的津貼數目。看來社會福利對於殘障者的福利不是福利,是施捨與監控,其實一點也不為過。
  對於SARS的恐慌,先生笑我過度緊張,其實SARS這一波波的攻勢早就將台灣醫療體制下偏廢重症病患的死角突顯出來了,它們無情的用人命來考驗執政者自私自利的心態,用疫情告急來敲破為官者虛假的視而不見的嘴臉,甚至摧毀醫療院所商業為先的冷漠,它們也把我們這一群小老百姓無可奈何的心緒,向世人吐露無遺。
  在號稱經濟奇蹟的台灣,號稱醫學科技遙遙領先中港韓等地我們的土地,醫療院所設備與動員能力卻是如此的一蹋糊塗,人命不值錢,與中國大陸的差別只在於前者矯飾,後者卻連掩蓋都不知。
  只是不知誰會是下一波轟轟烈烈的抗疫英雄,誰才能喚起高官達人與醫療體系的自覺與改造,誰又能真的人飢己飢人溺己溺,從而徹底的審視我們的醫療體系的病態,醫病關係藉由SARS的四處播散起而全力反撲了嗎?
  在這一波波疫情中,真正的醫療體質大改造會不會被八方政治口水給淹沒?
  大家拭目以待吧。
  2003  5  13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 人氣()



  
  最近台灣的天空,從南到北,都籠罩在醫療界打錯針給錯藥事件的風浪中,幾張活潑可愛的小臉龐瞬間變了顏色,更不用說被大人的失誤瞬間扭轉的命運,尤其事件中遭受重大精神衝擊的多位母親,透過媒體的追蹤報導,母親的眼淚,令許多重症傷病家庭的過來人不得不為他們一掬同情之淚。未來的路,幸與不幸似乎完全超出了父母親的掌控。
  然而遭受基因病變攻擊的罕病家庭,不也是完全超出幸福的想像與掌控嗎。
  一位熟識的罕病媽媽與我通電話聊起此事,一樣慌張,然而她的慌張裡還多了一層經濟恐慌。
  原來我們正為了中央健保局十一月份剛剛修訂通過的──「全民健康保險呼吸器依賴患者整合性照護前瞻性支付方式」試辦計劃雀躍鼓舞呢,除了寄與高度的關注與期盼,兩人分頭詢問計劃的可行性與繁複的審核方式,新修訂的試辦計劃,對我倆以及更多的嬰幼兒重症家庭中呼吸器依賴患者最有利的地方是,將十七歲以下的呼吸器依賴患者有條件式的個案納入補助計劃,這是以往我們撞破頭也呼救無門的一大福音,如果真的試辦成功,不也是綠色執政的德政,佳話一則。
  事實上,試辦計劃從2000年5月2日核定通過後,就居家照護的呼吸器依賴患者方面,就以兒童個案病因複雜為由,只接受十七歲以上的患者。
  我們一頭熱地認定健保局既有專案處理的意願,像這類極弱勢的呼吸器依賴小小患者,終於也可享有政府高唱兒童福利雨露均沾的誠意。雖然這些小小患者所能享有的已經越來越少。
  然而以月計費的呼吸器租金,與單薪家庭的危機意識,已經逼得許多媽媽負債貸款,仍不得其門而入,若果政府真有誠意照顧這一群極少數的弱勢病患,或能多少解除我們的燃眉之急,同時也能改善小小患者原本就不多的居家品質,讓他們崎嶇的人生路途上,還享有基本的人的生活與尊嚴。
  這也是我們一直抱持的心願,才能順利接手原本由專業醫護裡人員才能經手沉重的呼吸器照護工作。雖然我們抱持欣然與愛的心情接孩子出院回家,但回家後所有的呼吸器照護工作在沒有健保體系的支持下,無怨無悔的承擔下來,卻猶恐經濟與體力還有精神的重重重擔,終究會壓垮這個家,一聽聞此計畫將開放給兒童個案,莫不欣喜若狂。
  再加上北城與崇愛醫療事件,我們原本盤算社會終於能將多餘的關愛眼神移轉至重症呼吸器依賴小患者的身上,仍舊不免失望。
  醫療相關單位依然忙著撇清或撇輕責任,沒見到健保局或衛生署通盤檢討控管與規劃的職責,受難家屬猶需循法律途徑,卻始終喚不回孩子終身的命運,遑論這些基因出了問題的小小罕病患者呢。
  窮忙了一陣子,我們得到的答案竟是試辦計劃的存在是事實,然而醫院的呼吸病房一個個案補助可達九萬餘元,而居家照護在不到三萬元的代價下的,要醫院撥出人力財力與設備投入這一塊沒有搞頭的生意,紛紛大喊划不來、吃不消,而且還需負擔病患回家後的醫療糾紛風險,所以此計畫空有經費預算,但送出去的補助款卻屈指可數。
  我與那位罕病媽媽不僅空歡喜一場,更嚐到了醫療體系上唯錢是問的冷暖。
  其實一開始我就不抱希望,從健保局消極的坐在辦公室裡接受個案申請作風研判,我的心底早就拿捏了七八分,他們既不打算宣導,也不打算主動出擊,爭取簽約醫院報請個案,有試辦計劃卻備而不用,據說十七歲以下的呼吸器依賴患者送件審核的案例至今仍然掛零。
  健保局人員的說法是只要報請審核,一定會過,但至今送到局裡的個案卻少的可憐,不只兒童區塊如此,連成人的區塊都是小貓兩三隻,因為與健保局簽訂合約的醫院少之又少,甚或說根本沒有醫院想自找麻煩。
  可想而知每年核編下來的預算也會挪用他途。在這個高喊兒童福利或社會福利的年代,健保局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令人搖頭嘆息。
  這又回到了健保局究竟要扮演社會福利的角色還是社會保險制度的管理者,我想問的是對於這一群一出生就被保險公司拒絕,又被醫院以佔床為由趕出加護病房的孩童而言,他們的未來重不重要?
  他們的存在,其實更突顯了政府任由重症家庭自生自滅的冷漠與無情,和在此民主機制的國家中高舉社會福利旗幟的無盡的謊言。
  有此認知,日前又在網路上看到:
  【國泰醫院院長陳楷模痛批醫療資源遭嚴重浪費,衛生署 92 年度編列104 億元醫療保健支出預算,60.7%( 63 億1534 萬)是屬於醫院營運業務費用,其中大部分是用於醫院的人事費補助,而獎助金就達 59 億 5500 萬元。在營運不善的情況下,署立醫院能享有這麼令人稱羨的考績和績效獎金?
  …
  健保局近3千位員工,今年底除了可領4.6個月的年終獎金外,每人還有4萬7千元的職工福利金?國內有30萬人繳不出健保費,衛生署明年度「菸害防制及衛生保健基金」卻編列3526萬元的考察費用,其中菸害防制部分只有兩名專員,卻編列900萬元國外旅費,平均一人450萬元,衛生署成了「凱子署」?這是把民眾的錢充當員工旅遊費用?…】
  再想想那位罕病媽媽所說:「我克服萬難,卸除了重重心裡障礙,犧牲個人的前程,學習千難萬難的護理知識,都沒被打敗,把孩子接回家來,沒想到回頭來卻被金錢打敗。不知還有多少家庭,會因為錢活活被拆散,或乾脆放棄。」
  還有多少個家庭在其中為孩子的一口氣掙扎?
  除了唏噓命運弄人外,真不能不感慨這些兒童連一口氣的基本權利都遭忽視,遑論是福利。
  
  2002 12  13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 人氣()

  一分鐘                                       左芃
  自從美伊開戰以來,我的生活作息漸漸被各台的新聞戰場打亂了,過去定頻在股市專業電台的慣性一旦被打破,手中的遙控器更不知所措,只能任憑自己癱在沙發上,波動著手指頭,毫無省思能力的讓輪番上陣的戰爭報導與SARS風暴新聞,摧殘我生命中的每一分鐘,轟炸過後僅剩的斷垣殘壁的我的腦,只能毫無意義的運轉著。
  我不知道,那些坐在主播台上的美麗女主播﹝或者帥帥男主播﹞究竟有沒有一絲絲的掙扎與抱憾,正如我不知該如何用情緒或用理智來回應眼前一波波真實無比卻慘無人寰的聲光畫面。
  當她們全身包裹著名牌服飾,臉上敷著高級化妝品,無時無刻不將嘴角拉開香豔的笑容,儘量掩飾卻不禁意洩漏出來﹝因置身一場世紀新聞戰而來的興奮﹞,接連著對著讀稿機─精準的計算著伊拉克軍民與英美聯軍的死傷人數,或者因SARS的流播而死病無數,但我卻明明白白的從那些數字,與主播台上不斷誇耀的獨家新聞或流血成河得高傳真畫面中,嗅到新聞戰中的驕矜與沾沾自喜。
  這些病苦死傷似乎成為新聞戰場上拼收視率的利器,而那些遠離台灣土地的戰火煙硝,也成為經濟苦悶、政治惡鬥與百姓塗炭之餘的免費視聽娛樂。
  那些遠在伊拉克看似與我們無關的戰火,那些城市死傷無數的老弱婦孺,對照美英死戰英雄的莊嚴的喪禮,那些經由數位高科技傳播至全世界的國家機器的暴力與其導致的殘破,與空有高科技卻無法制止的致死病毒,正不分國界的,悄悄地寫下今日人類的歷史,終究還是淪落在美麗的主播們既性感又專業的脣齒間,被簡化成某些冷冰冰的數據。
  但我能怎麼樣克制自己的神經質,不對著戰場上傳回來的野蠻謊言生氣?
  或能無視於內心對著各式各樣的反戰激情抗議質疑?
  或者對著日日激增的死傷人數反芻死亡的真義?
 
  一個是高喊自由和平的世界級領袖,一個卻是將人民推向炮火前線當人肉盾牌,還誓死殲滅入侵者的現代暴君。
  我每天忙著對我那剛剛啟蒙的孩童解釋,這場戰爭是怎麼發生的,以及她腦海裡千百個奇異的為什麼,面對鏡頭裡赤裸裸的屍體、活生生的殘肢和天也不應地也不憐的哀嚎聲、怒罵聲,我也茫然不知迴避。
 
  直到張國榮的墜樓死訊硬生生的穿插在美伊戰事、以及SARS致死病毒的擴大蔓延間,我才彷彿活了過來。
  我看到娛樂新聞與某台﹝長相美的一塵不染﹞的女主播,為張國榮的死訊互換不同角度的新聞情報之際,那位女主播未刻意收起甜美的笑容,甜美的讓人有時空錯置之感,但隨即轉過旋轉椅,又帶著甜甜的笑,面向軍事分析家的戰場分析,那真的讓我錯愕。我想我可能又掉入了一場好萊鄔驚險刺激的夢境。
  後來我在網路上看到了一篇名為DIRTY TALK所寫的悼念文,以頭條的方式在該入口網站上刊登,也甚為感動,我對各家新聞媒體以「巨星殞落」的方式嗟嘆電影界痛失張國榮沒什麼意見,也對同志界因指標意義的領袖人物的輕生而感扼腕頗為心有戚戚,對於張國榮的影迷們的如喪考妣亦能諒解,特別對於DIRTY TALK在文中提及的一段印象深刻極了:
  就像他在阿飛正傳的出場 ,他把左手遞到張曼玉面前說:「請 看我錶一分鐘,請你記住這一分鐘,因為我們是一分鐘的朋友了。」因為兩個人後來有一些痛徹心肺的糾纏,所以這一分鐘就有一種巨大的份量。…
  因為那樣的一分鐘,更多的人多年以後將因為這個口氣洩漏了白頭宮女的身份,藉此來辨識他們是屬於同一個世代的。共同認識的誰誰誰掛掉了永遠是一個時代與時代最好的分割線。
  
  ﹝摘自張國榮墜樓的小說境界﹞
  這句「一分鐘的巨大份量」似乎敲破了我的體內某些記憶的硬殼,如果人與人之間沒有那一分鐘所能產生的巨大份量,人類的生生死死與死死生生之間的痛,鮮少能夠發諸指標意義的巨響,並且重重的敲在人們的心房。少了一分鐘的巨大份量,人們對於悲天憫人的解讀,便容易流於杞人憂天,甚至是無標無地的濫情。
  連平常不關心影視新聞的先生,都忍不住為張國榮的死訊惋惜,雖然他並不清楚張國榮的出櫃,對於徬徨無依的同志界是多麼強烈的激勵,或也不知張國榮的憂鬱症指向現今社會壓力下的紛亂與不知所措,然而從張國榮的「倩女幽魂」、「霸王別姬」、「春光乍洩」…以及活躍於舞台的種種不連貫的想像中,似乎也曾觸及過那一分鐘的巨大份量,這可能是除了自己的親人,或貼近自己的好友,可能掀起的分離的痛楚之外,最遙遠的一分鐘了吧。
  但是對我而言,這一分鐘的巨大份量卻被媒體一再的強化與削弱,真實的變得不真實,不真實的卻又歷歷在目,一不小心就被新聞媒體所製造出來的感官娛樂給愚弄了。
  這將又是另一個版本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嗎?或是另一場「愛在瘟疫蔓延時」?
  我只能等待這陣子的煙嵐散盡,蟲鳴鳥叫聲再起,等泣血的刺鳥昇華與飛翔之後,再尋另一個牽扯著生命、佔據著靈魂的一分鐘。
  2003 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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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快樂嗎?」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的生日值得什麼祝福呢?
  這幾天有隻迷路的綠繡眼不時到我家窗廊站崗,牠的鳴叫聲好似如此對我說。 
一早,窗外無雨,卻令我想起了琦君的「下雨天,真好」,想起了琦君的文字陪伴我度過的歲月,那個年代,琦君的散文與紅樓夢同樣是我窩小閣樓裡,蓋著棉被、提著手電筒,也非讀不可的床邊讀本。還記得當時最令我愛不釋手的原因,正是琦君筆下神奇的魔力,隨著她文字的推進,童年的氛圍、童年的舉措,輕易便穿越了時間空間,讓人重溫了那個夢般的童年。

  雖然當時懵懂,還不能深刻體會琦君思念故鄉與母親的背後所經歷的人事,光只羨慕她手中有一隻神奇幾可呼風喚雨、如詩如畫的筆,可隨心所欲寫出動人的詩篇,隨時勾畫出曼妙多彩的心靈世界,一心便沉浸在文學的幻想國度裡。 

  相較於琦君的可親近,紅樓夢所帶來的遙無邊際的想像,更烘襯了紅樓夢裡的人物鮮明的戲劇性,將我的那一段啃食文學的歲月,推向一個貪婪的,迷宮式的文學探索,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窩在小閣樓裡,不計任何理由,不在乎任何後果的瘋狂閱讀經驗,只為了不自知卻骨子裡對於文字對於某種創造性心靈的飢渴,而這股狂熱卻隨著年歲增長,隨著世事的推移,漸漸沉落到記憶的底層。

  但這一切隨著琦君的離世又漸漸鮮明起來。再讀琦君的「下雨天,真好」心底那股淡淡的愁悵,頓時濃烈起來。
雖有「昔人已乘黃鶴去」的感慨,但我無意推開前廊的落地窗,也還不想與窗台前啾啾鳴叫的綠繡眼打招呼,我逕自走入隔壁的臥室,朝著已然落枕並且橫躺成大字型的小梅左微微一笑,然後再往裡走去調整她的呼吸器敏感指數,見她嘴角微微拉開後又緊閉雙眼,一個翻身,張的大大的嘴規律的一吸一呼,呼吸管路間的流量大到窣窣作響,她的微笑也漸漸睡著了,我只好將她重新搬上枕頭,慢條斯理地走入客廳,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椅上發呆。  

  「活到這把年紀,快樂嗎?」 這突然莫名的傷感,引得我有些驚悸,昨晚走進臥室的我還是個發育不良的少女,回首女兒房裡雙人床上躺著的、戴著呼吸器的八歲小女孩,我與她都被鎖在既真實又虛擬的格子籠裡,格子籠裡的點點滴滴提醒了我生命的堅韌與充實。每一天的規律至此,似乎已經成為我起床後的固定課題,只要上緊發條,走到動力耗盡,生命自然會完成她的軌跡。我總這麼告訴自己。 

  看她睡的這麼香甜,不知留在她腦海裡的童年記憶會是什麼媽媽在她記憶裡的形象是什麼,如果這想小妮子也有一隻神奇的筆,她筆下的母親會有什麼鮮明的身影。我究竟能為她創造什麼樣的童年可供日後書寫呢。 
  
  這小女孩自小與病體搏鬥,驚悚的度過了八個年頭,漸漸有了自己的思想、語言、甚至文字,越發的充滿生命力,從她臉上不自覺牽動的肌肉線條一天多過一天可以得知,從她豐富的語言、圖像與想像力也能窺之。而今走出臥室的我卻再也認不出昨晚的那個自己。
 

  「今天過生日了嗎?」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還在堅持問道。我想迴避這個聲音。
 但陽台欄杆上的綠繡眼啾啾高鳴,似乎不斷嘲弄我的違心。 

  事實上我正四下尋找不知被我塞在哪個角落的數位相機,儘管我心裡想,應該將牠的聲音牢牢記到那一片以文學滋養的心靈裡,那麼一年四季都會有牠的陪伴,牠清脆的令人遠離塵囂的嗓音,足以讓日漸凋萎老化的心靈再度醒轉回來。
 
  但是,還沒等我舉起相機,牠便噗噗拍起翅膀飛向鄰家,只在窗廊的欄杆上留下一堆鳥糞,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耀著。
 


  我總覺得牠是來傳報什麼訊息的。聽慣了市井喧囂,乍聽綠繡眼的啾啾聲,既真實又虛幻。那讓我想起了昨晚貓兒從網路上轉寄給我一支關於鳥的影片,一隻不知名的稀有鳥種,為了吸引並取悅母鳥,如跳醉拳般在枝頭間極盡華麗的變身、舞著…。有一瞬間我嚐到了純粹的快樂,不爲名、利或身份價值,不為任何報償,只是純粹的趣味與知識的樂趣,使我暫時脫離繁塵價值的快樂,一如梅左日常生活中常常掛在嘴上的快樂。 

  那逗趣的舞姿幾乎讓我以為牠是隻會思考的鳥兒,才能如此浪漫,但這舉動吸引了我卻嚇跑了母鳥。如果鳥兒也會思考,那麼報個訊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牠能解天地主宰的喜怒,能識人間苦樂,或許天地間生死之謎也沒那麼懸疑難解了。
 

  有那麼短短的幾十秒的錯覺,不知自身在何方,不知琦君現在何方,不知紅樓夢裡的黛玉與寶玉又在何方。但很快的我便想起了那隻華麗的會變臉、變身的鳥兒,牠的頭頂有兩根金蔥般的黑色羽冠,跳舞的時候會隨著醉拳般的舞姿左搖右晃,殷勤的時候會將他的翅膀完全展開,脖子下方的變色羽毛最為神奇,可以隨機展開成各種形狀,這自然界的奇觀自是有他神秘的道理,讓我開足了眼界,可以完全拋開現世,隨牠神遊鳥兒的世界,讓炙熱而渾沌的腦與日益鈍化的心清涼一下。
 

  想想便驚惶地走到我與梅左共同經營的部落格角落,一封遠自美國矽谷鄰近的小工作坊寄來的mail,搶在我開啟影片前傳來電子賀卡,飄呼地地抖落了出來。在等待電子賀卡完全展開的幾十秒鐘,我有些木然地感受到心靈的懸宕。


  「Dear,從沒忘記過你的生日,只是也從沒表示過就是〈真懶〉,相識竟然已經20年,好驚人的數字!雖然相隔兩地還可以保持密切的聯繫,真是幸福的事情。總之生日快樂!永遠快樂!」

  電子賀卡映入眼簾的是一枝火紅的玫瑰,那個20的數字很是驚人,眨眼間灌串成時間長河,不只洗出媽媽的滿頭白髮,更奔流有我一身難解的習題。
  
  我們彼此都幸福嗎?
 

  綠繡眼的啾啾聲不死心地也焦急地提醒著我,每每在思慮的縫隙間聲聲竄耳。那聲聲入耳竟喚起我對滿頭白髮的老媽媽的思念。
 

  兩年前的冬天,媽媽在住處的樓下草叢中拾獲一隻受傷的綠繡眼幼鳥,將牠帶回家療養,幼鳥被放進一隻戳了都是黑色洞眼的紙箱中,但是牠不吃不喝,嘹喨的哭喊聲果真引來母鳥,綠繡眼媽媽徘徊在陽台間,哀鳴一整夜,不忍離去,直到第三天,幼鳥漸漸虛弱,再也發不出聲來應和,母鳥只能在遠遠的天際聲聲喚著,鳴叫聲劃破天際,聞者莫不同感焦慮。
 

  媽媽最後趁著黎明太陽初起,將幼鳥放回拾獲的草叢中,為了引來母鳥,還不時逗弄著幼鳥,模仿牠的啾啾鳴叫聲,然後躲在一旁等母鳥出現。後來媽媽在敘說母鳥出現如何叼起幼鳥時,激動的甩動著雙臂,兩眼綻放著久違的光芒,叫我永難忘懷。

  儘管媽媽沒有深厚的學識,也沒有詩人的浪漫特質,但是整個拾鳥又引鳥回巢事件的始末,充滿了童趣的詩意,教我幾乎完全忘記了她在現實生活中為掙五斗米時而精明時而善變的面目。
 

  時光彷彿退回三十多年前,我們母女倆拖著柴火,沿著山谷,邊走邊唱,邊走邊說故事,媽媽額頭的汗珠在烈日下閃閃發光,我們兩的身影在陽光下也拖的細細長長的,印象中山中靜的可怕,除了風掃過樹葉的聲音,樹葉間的蟬鳴,以及與蟬鳴共唱和的唧唧蟲語,和那再熟悉不過的綠繡眼的清亮嗓音,就剩下媽媽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一路走來,前不見來者,後不見故人,只有媽媽將山中的傳奇與她的童年艱苦重擔,說的活靈活現的,雖然我老是害怕的左顧右盼,深怕山精靈在媽媽說的興高采烈間將我一口吞噬。 

  當我累的兩腿發軟,再也走不動時,她鼓舞我的話語會出奇的溫柔,她會一手扶著扁擔,一手拉起我不情願的小手,隨著肩頭的扁擔搖搖晃晃說:「走一步是一步,不走就永遠到不了,不走,路還是那麼長,肩上的擔子卻會越來越重喔。」 

  那時的我個頭還不如院子裡一個紫羅蘭籬巴高,但那個簡單卻深奧的道理卻一直影響我至今。我想也許是那溫柔的力量,讓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充滿了盼望,在我的心目中媽媽就如同身後那座油綠的山,隨著我們的腳步越來越遠,她的身影也越來越小,但永遠屹立不搖。 

  這
幾年她的身體也陸續拉出警報,每每想起人生的種種難關,我總忘不了她肩挑柴火勇往直前的身影,當時的我,唯一的任務就是陪她說說話,一路倒水給她喝,然後仰著頭看她挑著擔子走過長而彎曲的、看不到盡頭的山路,爬過爸爸自砌的石階一路向上,跨進自家院子,然後將柴火拋在角落,享受那剎那的輕鬆,我總愛在陽光下看她一邊抹去豆大的汗珠,一邊露出滿足的笑容。 

  往後,每當我牽著病榻中的女兒的手,即使感受到千斤重擔壓在肩頭,兒時母親牽著我的手的景象便浮現眼前,使我堅信那溫柔的力量就是信心與幸福的源頭。那溫柔的力量真的奏效了,梅左在她八歲生日的燭光中雙手合十,燭影晃動中她竟脫口祈求:「我希望能夠一直永遠的活下去!」那景象已叫在場的所有人感動的說不出話來。
 

  向來吞嚥困難合併呼吸困難的小梅左,在我的生日晚餐中大啖美食的模樣,也讓我覺得好不幸福,她拉著我的耳朵湊過來低聲說道:「媽媽…今天的我好快樂喔!」片刻間叫我滿腹的疑懼幾乎溶化在她洋溢的幸福裡。印象中,這種幸福,我從來不曾對著媽媽說過。

  梅左當時這句話比任何讚美或餽贈更能打動我、激勵我,讓我確信她的生命即使被呼吸器糾纏綑綁著,仍有無限美好,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盡我可能無限的延續這溫柔的力量當下的美好。

   我的生日該得什麼祝福呢,我也想湊著將近七十歲老母親的耳畔低聲說:「媽媽今天的我好快樂喲!」 

 



               2006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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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小痴     左芃             

  
  在過去一般人還習於勤儉持家的社會,攜家帶眷上館子是件極奢侈的事,一家人圍成圓桌,四周氣氛鬧哄哄的,而每個小孩子都戰戰兢兢的,深怕惹火了大人,壞了美好而且不易得來的獎賞。至少對我而言,那是個天大的獎賞。
  但是對現代都會人而言,外食是件傷透腦筋的事,經費雖不是最大的問題,但上哪吃?吃什麼?口味、氣氛與腸胃究竟要顧哪樣?樣樣兼得之餘,還得考慮荷包是否經的起如此消磨?上館子已不是獎賞,反而是生活EQ大考驗。
  
  大概是受童年外食經驗的影響,凡是各式牛肉麵館,牛肉麵攤,牛肉小吃,甚至大飯店內的單點牛肉麵、牛雜湯,我都愛去嚐嚐,原因很簡單,因為牛肉麵是老爸爸的最愛,童年裡頭的上館子大事,也多半跟隨著爸爸的腳步,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全進了牛肉麵館。
  
  尤其是線上跑新聞那陣子,動不動就是大餐伺候,西餐BUFFET有時照三餐吃,後來因報社改版,趕鴨子上架當起美食版主編的那些日子,為了早些進入狀況,更強迫自己吃遍各國料理;然而當我被各國美食所惑的同時,心裡仍惦著路邊攤的牛肉麵,那種月光當空,路上行人匆匆,或車水馬龍,街道上亂哄哄的氣氛,往往一同被想念。
  
  這種與吃一起被聯想的地方認同感,在我出國遊學的那三個月最為強烈。
  
  當時英國爆發了狂牛症,禁絕所有的牛食,我卻對牛食想的快要發狂,於是從永康街的中壢牛家庄想起、隔一、二條街的永康牛肉麵、忠孝東路巷子裡的清蒸牛肉麵店,信義路上鼎泰豐的清蒸牛肉拉麵,延吉街上的清蒸中國牛肉館,金山南路與仁愛路巷子理的老張蕃茄牛肉麵,重慶南路一段消防隊旁巷子裡的牛肉餡餅,一路往北到延平北路五段的知味牛肉麵攤,天母的老黃牛肉麵館…。
  
  每當鄉愁之火熊熊烈烈地燒灼胸口時,我那對牛肉麵的味覺依賴,便會用各種圖像的、氣味的、甚至是聲音的、甚至到了魔幻般的挑引,逗弄我,竄入我的中樞神經,激化出各種感官的試煉,我幾乎感到手腳麻痺,呼吸困難,而有癱瘓之虞。
  
  想到意猶未盡,饞意難消,只好大老遠搭地鐵找台灣去的研究生討「五木拉麵」解纏。五木拉麵在倫敦可相當寶貝,大多是親朋好友前去拜訪,親手拎去的﹝友人怕擱在行李箱被壓碎,失去嚼麵的樂趣﹞,即使倫敦的中國城內都不易見到,當時也還未有牛肉口味的新品問世,而當地的牛肉泡麵實難領教,還不如不吃。後來即使像來來飯店,或凱悅飯店內貴的要命的牛肉麵都在我想像之列,可見物以稀為貴還是有些道理的。
  
  其實回到國內,吃這回事方便多了,據說光是台北的餐廳就有五千多家供消費者選擇,但我仍舊偏愛牛肉小吃,原因無他,因為它就是這麼直接的挑起我思念的縷絲,從台北到倫敦、紐約,又從倫敦、紐約到台北。也許就因為他們的價格便宜,料好,俗擱大碗,氣氛自然,又有特色,所以自然容易攻佔了我的味蕾和我的記憶。
  
  撇開飯店內的牛肉麵不談,價格較高的自屬大名頂頂的鼎泰豐,該店名列外國美食家推崇的中國餐館排行榜上,生意興隆的不像話,平常小店五百元內吃的到的兩人份湯包、蒸餃、小籠包、甚至雞湯盅,在鼎泰豐一不小心就可能花掉兩千元。貴嗎?有人會問,那得視情況而定,至少店家的用心,在各式湯品裡是吃的到的,而且還不一定排的到,人氣旺時,賣完了店東也不會加班趕做的。不過到此吃碗清蒸牛肉湯或麵的,我是認為蠻有想像空間的。
  
  中壢牛家庄是屬於台菜與客家式的口味,知名度也相當高,當時該攤在永康公園前的大樓廣場前,之前還借用大樓一樓未完工的空屋,打聽之下原來店家也買了間一坪兩百多萬的新店面,建商特別優待他們營業至交屋。可想而知生意有多興旺了。
  
  該店最特別的牛雜湯,一小碗原價60元,後已漲至70元,牛肉熱炒120元﹝不知現在價跌或價漲﹞,而且湯好足以喝出牛雜燉熬出來的自然甜味,牛雜或牛肉沾上店主附送的獨門辣醬,有湖南老虎醬的香辣,以黃豆瓣取代黑豆瓣的配料,滋味絕佳,而且絕不外賣。
  
  除此之外,炒牛心據說也是一絕,不過我始終不敢嘗試,再配上一兩盤青菜、啤酒,配麵或白飯隨人口味,迎面偶而還吹送著涼涼晚風,一邊觀賞人約黃昏後的夜景,飯後還能漫步範圍廣闊,古董藝品店林立的永康街區,附加價值不能說不高呢。
  
  就是不知經過多年的不景氣,他們至今還屹立不搖否?
  
  除了中壢牛家庄外,永康街小吃雲集,選擇可多的呢,像隔壁小巷內的老張清敦牛肉麵,當時小碗八十元,大碗九十元,便宜的沒話說,牛肉肉質細嫩,切工漂亮又大塊,湯與肉皆是火侯足夠燉出的選料,沒有灌水灌湯的顧慮,因此口感上鮮甜入味。喜歡吃大蒜的人在此可以放膽的吃,因為店主免費提供肥美的大蒜,一口生大蒜一口牛肉,再配一口鮮美的清敦牛肉湯,也是人間美味了。該店也是時間一到準時打烊,晚食型的客人八九點就會吃閉門羹了。
  
  以延吉街的忠孝店聞名的清蒸中國牛肉館,其實有三家分店,另兩家分別在南京東路上的新光店,及新光站前店,選料以黃牛肉為招牌,店主據說是回教徒,來此店光顧的客人卻不只限教友。店內菜色其實有限,但來此便不難發現攜家帶眷來用餐的普遍現象,主要是清蒸牛肉麵與聰北斤餅吸引人。
  
  該店的東北斤餅就在大廳透明落地窗前現做現賣,可見是該店的招牌,師傅拉出的餅暨快又薄,烘烤過後配著斤醬牛肉絲或是爆牛肉蔥至今令人回味無窮。
  
  婚後,無論老爸爸打哪來,什麼時候來,什麼樣的心情來,我都會自作主張的領著他四處嚐鮮比味,吃遍我認為好的不能割捨的牛肉麵或牛小吃。
  
  直到一回,趁著老爸爸趕化妝間的空檔,媽媽偷偷用抱怨的口吻說道:「怎麼每次都是牛肉麵呀?別以為你爸離不開牛肉麵,那是三十年前他那微薄的軍人薪水袋,薄的只容許我們一家六口出入牛肉麵館哪。他年紀那麼大了,好歹也有個藉口開開眼界吧。我都吃怕了呀。」
  
  媽媽話剛說完,老爸爸歸位,我有一種哭笑不得的窘狀,繼而一股心酸從左心房衝上鼻樑,回灌兩眼,老爸爸活了大半輩子的味覺歷史中,竟然能安於不變的牛肉麵史,卻也安然自得,在這般的自得中,串聯起我自以為是的依戀,這一串就是三十餘年,啊,這是多麼令人感傷的不求究竟呀。
  
  但是,我依舊慣於這樣的不明究裡,它已經成為我的生活中的歷史、熟悉的氣味,甚至改造了我的味蕾,滲入了我的思維,直到最後一年跑新聞的春節前夕,頂頭上司要求我們預作版面好過年,我仍不明究裡的提了牛小吃特刊企劃案,當場就被老闆削的臭頭。
  
  「年節的大魚大肉你還不嫌膩嗎?」隨後就聽到她從黑暗的鼻孔裡哼出某種嗆死人的氣息,我寧可伏地飲恨,卻不願羞愧退讓。
  
  像她那種極度美食主義,動輒牛排、紅酒、鵝肝醬的高階主管,哪能體會我這軍人子弟的「牛小痴」情結,一趟倫敦之旅,讓我真切地面對了骨子裡樸素的自己,到底是不適合處處迎合喧嘩與炫麗的媒體文化,那一輯的牛小吃特刊自然是自動滾到字紙簍﹝老爸爸的垃圾桶家鄉話﹞裡去,而我的牛小痴情結依然深埋心中,只不過,我再也不需為了某人或某種季節、氣候或某個流行的理由,改變我的味蕾,甚至我的憨傻的心。
附註:
此作寫於多年前,後來半途而廢,現因想念牛小吃的滋味,重拾舊作,才發現,原來吃這麼一回事,還需有愛你的人或你愛的相偕同享,不能一家人同往,到底還是吃不出那種縷縷絲絲的滋味。文中細數各家,非廣告,也可能因時光壬冉遷移易主,徒留過往的片段記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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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出有名 戴晨志獎學金』徵文入選作品
-「影響我最深的老師」            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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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愛爾蘭鼓手的森林艷遇﹝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

  英國歌唱家瑪麗亞‧佛里曼說:「 音樂是很好的平衡器,它省去心智上的繁文縟節,直入心田,歌聲能逕射靈魂,以樂相交,不費唇舌。」
  這句話寫在我的出國筆記上的首頁,當時不以為意,現在卻勾起我瞭望過往的本能,漸漸回想起那幽微的靈魂曾有的微微顫動……。
  那期間我像匍伏在黑暗中覓食的獨角獸,每天在吵雜而冷漠的人群中獨自爬行,在倫敦黑漆漆的地鐵與橋樑間匍伏前進。沒有人陪伴,獨行是面對自我的最有效的催化劑。
  行進間,我會忘記曾經被情感糾葛割裂的自己,而那些遠遠被我拋棄的、被我傷害的、或只是簡單忽略過的人、事、物,卻經常隨著我的步伐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讓我聽見他們,悲傷的埋怨,絕望的低泣……;當我停下來瀏覽眼前的美景,所有的聲音會一起消失不見,只剩下無垠無際的天空下孤獨的自己,一個全然自由,卻又被牢牢囚禁的卑微的心。
  那天,我將漢普斯德石南公園的肯伍德露天音樂會誤以為是倫敦夏末的亨利伍德逍遙音樂會的Last Night告別演出,誤打誤撞出一場森林音樂會,踩著歌聲樂聲的呼喚的步伐,感覺一股終於要獲得釋放的輕快。
  那一天約略是英倫夏末,與倫敦平常的日子沒什麼不同,天方放晴,緊接著一陣大雨,同班學語文的日本小女生ASUKA是唯一願意花錢陪我聽音樂會的外籍友人,誰知倫敦的公園讓我倆吃足了排頭,漢普斯德公園大的超乎想像,走了將近一個鐘頭,經過無數的公園入口,就是沒看到肯伍德之屋音樂會的海報;更可怕的是我們連票都還沒買到,迷惑之際,擦肩而過的一位中等身材男子轉過身來問:「你們是要找肯伍德之屋吧?跟我走吧,我可不想看到有人在這座大的可以吞掉兩位的公園裡迷路呢。」
  直覺告訴我他不是壞份子,我們一步也不敢落後,緊隨他穿過一個大又黑的足以嚇死人的森林,彎彎曲曲的小徑不時有松鼠從眼前飛逝而過,迷濛的夜色不久就籠罩在一層薄霧當中,茂密的楓樹林偶而冒出一灘灘小湖,月光斜映在樹梢,蔭森森的尾隨在後,我與ASUKA緊張的盯著四周的景物,一下要擔心神出鬼沒的不明物體,一下又畏懼眼前的男子會心生不良企圖。
  在這一點人氣都嗅不到的地方,很能感受到一股因恐懼而生的寒意,我的心噗噗的跳,ASUKA的手汗都泛涼了。夜色低襲中,我們穿過蜿蜒小徑,繞過青綠的小湖,鳥在枝頭低唱,再翻過一座小丘,遠遠的便聽到了甜潤的管弦樂聲與飄忽在風聲裡的女高音,在一剎那間我被某種意象感動了,深深吸一口氣,想把這夢一般的記憶深深的吸到肺腑裡去。
  穿黑色皮衣的男子此時掏出口袋裡的票微笑的看著我,在月光下我突然看到他,原來是個美男子。
  通過臨時票口後,我們到吧台點了二杯的紅酒,與一大杯冰啤酒,選了一塊外圍區域,鬼氣森森的公園突然變成平坦的綠色草坪,讓人覺得無比開闊,越過一大片草地,成千上萬的觀眾攜家帶眷或作或臥,人人有備而來,腳底舖著毯子,就像仲夏夜的野宴,紅酒、啤酒、下酒菜、零嘴、三明治、甚至高腳杯、小盞煤油燈、蠟燭……應有盡有。
  再往前看去,是面積更大、更平靜無波的湖水,湖裡還有女歌手站在樂團前高歌的倒影。
  「英國式的狂歡」他說,我們微笑著舉杯。
  更有人乾脆站起來就著月光、燭光相擁著跳舞,湖水裡映著倫敦大眾管弦樂團與亮麗的肯伍德之屋,好一個音樂之旅的開場,我想。但ASUKA卻有些鬱卒,她不懂這些老掉牙的東西為何值得大家花十五英鎊擠進場?
  更令她鬱卒的是,她不但花錢買票,假期至今她還是交不到一位棕髮男友,而顯然這場音樂會她插不進我們的話題。
  樂曲安排其實很平常,大多是艾爾加、韓德爾、與布列茲等較受英國人喜愛的管絃樂作品,偶爾混進一些女高音獨唱,一些電影插曲改編的管絃樂,雷射光雕、有節奏的煙火,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令我目不暇給。
  我被一種奇特的聆賞氣氛團團包圍著,那是一種通俗的,共享的,而且輕鬆的心靈遊戲,像小時後玩「跳房子」一樣,是大家都熟悉的遊戲規則。
  我的心因進不去此集體的心靈盛宴而顯的焦躁不安,正想到瑪麗亞‧佛里曼說的,音樂直射心靈之類的話,他附耳過來,呵著氣說:「我其實是愛爾蘭人」說完他立刻將食指放在唇邊要我禁聲。當時北愛爾蘭組織四出埋設炸彈,是不受人歡迎的,他說他只不過是個流浪的鼓手,盤纏用盡了才在倫敦定居,他懷念旅行演出的日子。
  我不確定自己聽懂了多少,但也學著英國人一樣在草地上打起節拍,忽然間我們的對話全都了然於心,他與我一樣,想在完全陌生的人群中,透過音樂尋得一絲心靈的昇華,從而得到滌洗。
  但我們都失望了。音樂會尾聲,群眾手搖小旗,高唱英國國歌,他嗤之以鼻的說,沒落倫敦的大英帝國主義在這場音樂會中顯露無疑。他說話時還習慣性的東張西望,深怕有人注意到我們;他轉動著俊俏的臉孔東張西望時,也令人感到不安。我則是因沒聽到氣勢磅礡的大曲子感到洩氣。
  直到英倫假期快結束,我才開始期待著,也許音樂之旅遊記可以從倫敦落魄的鼓手寫起。
  但約會那一晚其實乏善可陳,我拿著電子辭典與他交談,到中國餐館吃中國菜,他俊俏的臉還是不停的轉動著;無論我們在倫敦的特拉法加廣場附近看老式的愛爾蘭電影,或是與所有的英國佬一樣鑽進蘇荷區的酒吧,都不如那一晚森林徒步來的令人印象深刻。
  最後我們在皮卡地里地鐵站分手,行了很正式的貼臉之吻後,沒有互道再見,只互道「保重」─因為我老實的告訴他我的婚期已近。
  地鐵站內的升降梯將我們兩載往不同的月台,我回頭看去,他還站在升降梯上向我揮手,心裡有一股酸甜苦辣結成一氣的滋味,腦海裡盡是那晚漢普斯德公園的樂聲,朦朧月光與月光下那一片森森之湖的綠意。
  少了音樂,我們的過往都微不足道,一定有短短的瞬間,音樂它曾直入我們的心田。在通往魏斯頓園住處的地鐵內,我激動的想。
註:入選中時部落格--6月9日~6月22日【嚴選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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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的天鵝─記倫敦新版「天鵝湖」芭蕾舞劇﹝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
  台灣與倫敦的互動似乎頻繁起來了,喜好藝文活動的旅遊探子現在不會忘記把目光移向看似灰樸樸的倫敦,尤其到了夜晚,麗晶大道與各條商街上的店都熄了燈火,並將大門深鎖的時刻,正是倫敦客準備湧入各個表演廳、戲劇院與音樂廳的時候。
  倫敦的戲劇因莎士比亞而聞名於世;她的古典音樂也因同時擁有數個大型超水準樂團,因而受到國際性的評比,她的爵士樂、流行音樂以及無可比擬的音樂製作、樂評、與音樂出版等共同形成了一個超級音樂工廠;甚至於舞蹈,除了拉邦舞蹈訓練中心、皇家芭蕾舞團,更有數不清的大小舞團在城市的某一個角落默默尋求更上層樓的出口。
  能把這些土產自英國的驕傲的條件全部融於一齣完整的製作,在我遊訪期間,非「天鵝湖」莫屬。
  「天鵝湖?別給我騙啦!」有人直接了當的澆我一頭冷水。
  台灣截至目前為止已經養肥了不少歐美國家的天鵝了,連大陸的都餵的肥肥壯壯,快游不回彼岸了,饒了我吧,別再叫我看「天鵝湖」了。
  
  沒錯!剛開始我也是差點這麼跪地求饒的。但這口「天鵝湖」卻讓英國人也為之瘋狂。
 
  那年秋天,一進入倫敦市區,每一處的地鐵站都貼有天鵝湖的超大型海報,背景是接近紫色的藍,像憂鬱的大海,一圈圈盪著,主畫面是一位緊閉雙眸、全身赤裸的年輕男子與一隻潔白如雪的天鵝,緊緊相擁地蹲踞在湖水中間。背後一雙偷窺的眼白上垂掉著三分之一的神秘而冷峻的瞳孔,彷彿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只不過是英俊的王子脫去華麗的外衣罷了…我企圖說服自己,脫一層皮相,能有多大的趣味呢?美麗的公主仍然會在群鵝中跳垂死之舞的。
  熬了許久,我終於耐不住滿腔的好奇,去看看吧!雖然身在倫敦不愁沒有節目看,只怕沒錢看。
  選在皮卡地里站的皮卡地里大劇院的檔期,戲院有些老舊,想起了台北堂皇的國家戲劇院,心裡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我還記得是坐在倒數第二排拿著望遠鏡看的。
  全場境沒有一個位子空下來!全劇分十幕,首先從後方舞台直接推上場的是張白色的大床,床上有位病厭厭狀似垂死的男孩,孤單地抱著他昂貴的的天鵝玩具,當他抱著它的時候樣子十分親暱。
  
  緊接著的劇情節奏幽緩,偶有時空錯置的效果,音樂還是古典的「天鵝湖」,偶也夾些變奏,加些效果,進入第一幕「王子的臥室」敘述小王子啣著金湯匙,動則褓母、管家隨侍左右,實則卻異常空洞的的家庭生活;後面則揭穿高貴的母親在端莊的外表下其實是性飢渴者,斯文嚴肅的父親生活在虛假的陰影底下,私底下兩人常大打出手。
  但每逢假日父母兩人依舊手挽著手一同露臉接受人民的膜拜,衣著光鮮的上劇院看走調的「天鵝湖」,劇裡的天鵝一如往常的美麗、悲慘。
  觀眾一看到天鵝出場,都忍不住發笑。
  原來男扮女裝的天鵝手臂筋肉浮凸,小腿粗短而多毛,再加上臉部輪廓、腰部線條處處綻露舞者粗糙的陽剛特質,即使穿上美麗的天鵝衣裳,也難為柔弱的天鵝,更何況舞者刻意歪歪倒倒的。
  許多觀眾和我一樣會心地相視而笑,不過是一齣諷刺皇族鬧劇罷了,正當八卦狗仔隊持續對英國皇室的醜聞窮追猛打,無情的八卦報導仍天天搶手之際,也莫怪會出現這樣一齣乘機聲討皇室貴族的芭蕾舞鬧劇。我開始有點後悔自己花了十九磅買票進場。
 
  再看到小王子時,已瀕臨垂死之境,身邊卻沒有一人把他的病當一回事,他看到了天鵝從空無一人的床頭上現身!給他撫慰與希望,還看到一大群毛茸茸的天鵝,他們都是一式的裝扮,赤裸的上半身,下半身則是毛茸茸的天鵝裝。
  我聽到劇場中有觀眾小小的驚呼聲!是呀!都是男的,沒有一個是女的。我那被訓練的異常敏銳的劇場鼻子,好似貓聞到了魚腥味,瞬間興致勃勃起來,心想接下來有好戲可看了。
  其實,任何人都會被那隻渾身上下充滿魅力的天鵝王子與他身邊的天鵝夥伴,給牢牢吸住目光,不忍離開半晌的。不只是他們陽剛的肌肉,爆炸性的跳躍,與充滿生命力的美感,舉手投足間還有一種動物性的原始氣味。在舞台上,他們活脫脫就是天鵝!
  不到中場,日益長大的小王子已出落的越發英挺,失去了天鵝為伴,忍受不了思念之苦的他,最後竟墮落歡場,落難於街頭。他落魄困苦的走到公園湖邊,想投湖自盡,天鵝王子又出現了。
  小王子乍見天鵝,喜極而泣,與天鵝忘情相擁,他的手勾住天鵝的鼠膝部位,天鵝伸長了脖子回報以熱情的舔吻,像寵物舔吻主人般,那一連串的動作完全舞蹈化來處理,有一種撼人的戲劇性、心理性與視覺性的美,美的錯綜複雜!
  幾乎就在同時,有人禁不住錯愕的笑場,似乎無法忍受這樣一部古典舞劇被塗改成同性戀版本,但她的笑令在場觀眾更錯愕。
  我卻彷彿被電擊般不得動彈,心跳的飛快,彷彿有光亮射入我的心湖,接下來的劇情描述王子如何在天鵝的撫慰下找到自己,如何不能忘情,幻想天鵝化身為人,卻惡意拋棄他,繼而周旋於女人遊戲人間,小王子醋意大發卻挽回不了變色的黑天鵝。我甚至來不及整理思緒,整齣劇都有意無意指向男同性戀的奇情,導演想說些什麼呢?
  其間的舞蹈與傳統的「天鵝湖」可說是陰陽對比,舞蹈形式既遭解放,音樂自然也打破了僵局,融入了古典與現代的多樣性,戲劇性的心裡格局也寬闊起來,從中衍生出的舞蹈技巧及戲劇元素,當時並不覺得太特殊,但卻令我久久不能忘懷。
  
  這簡直一語道破倫敦目前正在經歷的時代考驗,既要現代化又以古典自尊,嚮往民主,卻捨不得丟棄皇室的尊榮,想翻身維新,歷史的金身銀身壓的他們個個喘不過氣來,而首先得以大反轉的,不只是性,是人心!這些都需身歷其境才能更為激賞的。
  最後,馴服的天鵝群突然變的強悍起來,它們攻擊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的小王子,並將挺身而出保護他的天鵝王子被恣意啄傷,直到傷勢慘重的天鵝首雄逐退所有獸性大發的鵝群,小王子才傷心欲絕地醒來,抱著垂死的天鵝哭泣。此時為大家所熟知的「垂死的天鵝」由新倫敦管絃樂團演來,實在可說是恰如其份。一種新的樂聽角度在我心中升起。
  倫敦著名的STANDARD劇評用「美」與「智慧」及「一種令人為之鼓漲─充滿野性的性與愛」來形容。此外,另一家INDEPENDENT報也給予極高的評價,說該劇是一部如隨著機智、諷諭、與熱情的「力」與「情色」所放射出來的一絲光亮。
  散場時,我看到中途笑場的那位女觀眾抹著濕潤的眼角走出閘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陷在某種情緒裡,竟錯過了該下而未下的地鐵站,首次於夜裡逗留在一個陌生的小鎮,雖心生恐懼,卻一點也不孤獨,還有點竊喜,原來也有人如此解讀音樂的。
  導演並不承認這是男同性戀版的「天鵝湖」,性別倒錯的確是他的手段之一,他更希望在他的執導下,那讓人不忍釋手的音樂與故事會抓住幾個與他錯身而過的靈魂,而整個故事是他一遍遍聆聽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音樂所激發出來的,更重要的是他也未受古典音樂的訓練,不過是有顆敏銳而溫柔的心罷了。但他真正想說些什麼呢?
  當火車遠遠的鳴起響笛,我想起堂皇的兩廳院,心裡不由的微微嘆了口氣!
註:該劇導演Matthew Bourne為英國AMP【ADVENTURES IN MOTION PICTURES】舞團藝術總監,這齣「天鵝湖」是1987創團來第九齣製作,首場於1995年九月在Sadller’s Wells戲劇院演出,1996年獲頒英國Olivier獎最佳新舞蹈首獎、「Time Out」舞蹈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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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28 Sun 2006 10:47
          
     
 ﹝刊登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夜讀巴爾札克傳,不能成眠,故而為文。﹞
  三點四十五分,粗魯的火車在窗下撞擊鐵軌,夜歸的私家轎車狂嘯,濺起路邊你濃我濃的泥與水,狂人在十三樓低的相對高度上唱著「杯底嘸湯養金魚」。
  三點四十五分這不是任何曲名,而是丈夫身旁的小台几上的大鬧鐘,用它最真實又最夢幻的滴答聲呼喚我,有那麼片刻,我開始懷念一年前還單身時,與夜單獨相約的每一晚,用心刻畫每一首不成詩的詩句,串組成的夢、想像與夜的肖像。
  而現在他卻以健康為由,攔阻了我與夜的相約,橫斷我們說體己話的機會。
  我翻過身去輕輕撥動手中的巴爾札克傳,羨慕他能在百萬人闔上雙眼的巴黎子夜,獨邀夜入書齋,獨讓夜傾聽他另一個自我的聲音。
  而現在鼓譟我耳,挑動我心,源源不絕自左腦海綿組織湧出湧入的某些東西,如千軍萬馬捲天蓋地而來,如綿綿密密的浪濤襲向我的心頭,如暗巷裡的棄婦蜷縮在寒風聒噪聲中自言自語,如冰涼湖水裡泣訴自身遭遇的絕望屍體,彷彿哭訴只聞新人鼻鼾聲卻不見舊人往日惺惺之情。
  於是我躡手躡腳,避免攀過丈夫的身體,溜下床去,摸黑走到我的電腦桌前,開機,叫檔案,然後扭開音響,放進cd,並把阻隔夜的最後一扇窗打開,讓音樂在我與夜的距離間恣意流洩。
  黑暗中用貪婪的目光掃向蒙上夜的迷濛黑紗的陋巷、建屋工地、暈黃的小窗、滾動的火車、踽踽獨行的路人或細雨中的微弱街燈、甚至如水冰涼的空氣。然後把我與夜的私秘交談,一一敲進電腦裡。
  
  管它是不是柴可夫斯基的「悲創」或是舒伯特的「死與少女」催化發酵的結果,反正我瘋狂愛上的是詩?是文學?是音樂?是火車聲?或是全然的寂靜?終歸都是無聲的夜的聲音。
  夜使他們變的神經質而美麗,越夜越不枯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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