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夜讀巴爾札克傳,不能成眠,故而為文。﹞

  三點四十五分,粗魯的火車在窗下撞擊鐵軌,夜歸的私家轎車狂嘯,濺起路邊你濃我濃的泥與水,狂人在十三樓低的相對高度上唱著「杯底嘸湯養金魚」。

  三點四十五分這不是任何曲名,而是丈夫身旁的小台几上的大鬧鐘,用它最真實又最夢幻的滴答聲呼喚我,有那麼片刻,我開始懷念一年前還單身時,與夜單獨相約的每一晚,用心刻畫每一首不成詩的詩句,串組成的夢、想像與夜的肖像。

  而現在他卻以健康為由,攔阻了我與夜的相約,橫斷我們說體己話的機會。

  我翻過身去輕輕撥動手中的巴爾札克傳,羨慕他能在百萬人闔上雙眼的巴黎子夜,獨邀夜入書齋,獨讓夜傾聽他另一個自我的聲音。

  而現在鼓譟我耳,挑動我心,源源不絕自左腦海綿組織湧出湧入的某些東西,如千軍萬馬捲天蓋地而來,如綿綿密密的浪濤襲向我的心頭,如暗巷裡的棄婦蜷縮在寒風聒噪聲中自言自語,如冰涼湖水裡泣訴自身遭遇的絕望屍體,彷彿哭訴只聞新人鼻鼾聲卻不見舊人往日惺惺之情。

  於是我躡手躡腳,避免攀過丈夫的身體,溜下床去,摸黑走到我的電腦桌前,開機,叫檔案,然後扭開音響,放進cd,並把阻隔夜的最後一扇窗打開,讓音樂在我與夜的距離間恣意流洩。

  黑暗中用貪婪的目光掃向蒙上夜的迷濛黑紗的陋巷、建屋工地、暈黃的小窗、滾動的火車、踽踽獨行的路人或細雨中的微弱街燈、甚至如水冰涼的空氣。然後把我與夜的私秘交談,一一敲進電腦裡。
  
  管它是不是柴可夫斯基的「悲創」或是舒伯特的「死與少女」催化發酵的結果,反正我瘋狂愛上的是詩?是文學?是音樂?是火車聲?或是全然的寂靜?終歸都是無聲的夜的聲音。

  夜使他們變的神經質而美麗,越夜越不枯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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