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Evelyn﹞
  我的童年教育認真說起來是充滿挫敗的,小學因著父親隱居山林的夢想,舉家從台北南遷,也跟著轉學到一個非常迷你的偏遠小學,每天上學幾乎都是踢著石頭數著步伐,在驚恐與浪漫交替的想像中踏進校門,隔年跟著姊姊被選為桌球校隊展開培訓計畫,在校長與教練的呵護中,拿著免上課的令牌,過著既無課堂也無考試的小學生涯,逍遙自在極了,可惜好景不常,爸媽見此形勢,擔憂我們的未來,就在衝突與哭喊聲中強力阻擋每一次的練習與賽事,最後又將我們送回台北,丟回考試與分數的大牢籠中,過著被迫與父親兄弟分離的分居生活。
  北上後的我,如媽媽所願考進了國中的升學班,卻也一腳沉淪在升學體制的夢魘中不可自拔,經年累月忍受著體罰的痛楚,對於當時的班導惡劣的、負面的激勵方式,無處訴說,只能天天在手上抹薑汁﹝免得手被打腫不能寫作業,男生則需抹止痛防腫的藥油在臀部﹞,把淚水與痛往肚子裡吞。
  直到有一天班導把我找進辦公室當著其他老師的面說:「別以為你長的漂亮,就有本錢不念書,從今天開始不准再去打球了,再讓我看到你跟那些男生打桌球,就乾脆不用進我的班了。」不只如此,從此以後班導更變本加厲為我的每一個科目訂定高標準,一副非得把我送進北一女不罷休的態勢。這個專屬於老師的夢想終於在她無情的一巴掌下破碎了,這一掌當眾打下來,耳邊還奉送一句:「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以後也不用回來了。」
  班導如此憤怒的起因,只為了颱風天裡的一通電話,晚上九點媽媽看不到孩子放學的身影,打電話追到了教務處,教務主任的重話掀起了班導內心的波滔。她壓抑著滿腔的憤怒直到隔天的課後模擬考,準備好好的羞辱我,考券發下來時她刻意把我叫上講台,還要我轉身面向同學,一巴掌如晴天霹靂劈下來...。
  從此我再也沒有踏進那間教室,也終於和父親團聚了。不過當時的創傷至今還會在心口隱隱作痛,這個重大的挫敗經驗一直如影隨形跟著我,對上講台,當眾說話或表演,產生了恐慌症,獨力發言的臨場組織與表達能力上極度缺乏自信,連帶的也影響了日後工作場合中的表現力。
  這一連串的過程就如同蹤跡難測、軌跡深遠的蝴蝶效應般,推著我往一個龐大的未知走去。
  因為這個痛,我從未把「老師」這一行當成未來的職志,也從未認真去深究過當老師所需的訓練與裝備。於是我選擇了記者這一行,企圖透過工作專業訓練來克服已經自覺到的困境。
  只是沒想到真正推著我走向未知,克服困境的竟是我的寶貝,坪坪。經歷過失去她又重獲她的痛,以前的種種,都好像是冥冥中刻意的鋪排,用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我走向現今更大的生命難題。

  難道這是上天刻意為我設計的,沒有教本卻可以無限延伸的教案嗎?

  也許是這樣,冥冥中的蝴蝶效應早已在我們身上悄悄啟動,當時還有口腔障礙﹝吞嚥障礙、發音障礙﹞的坪坪自發性的說出了「歐妮卡」這個幻想故事﹝原名為離家的小孩﹞,我的心中便一直盤算如何將這個故事發展成一個完整的教案,沒有教學經驗、沒有教學技巧、也從未寫過教案的我,只能粗略的在腦海中勾勒出輪廓,然後觀察它在坪坪身上發揮多少作用,以及還有沒有延伸的可能。寫成文本記錄下來大概曾為藝文記者的職業慣性使然。
  在故事文本一修再修的過程中,「出書」剛開始只是個記錄留念與分享的念頭,後來演變成了「夢想」與「挫敗」的天人交戰,不是因為我們自以為「歐妮卡」的繪本教案有多偉大,反而是一連串的碰壁挫敗,讓追逐這個「夢想」變得更有延伸的空間。我在尋找出版的碰撞中一再被質疑的是:
  1.這個故事究竟是誰的?
  2..這個繪本小說的價值在哪裡?
  3.讀者在哪裡?
  4.該用大人的口語?還是孩童的口語?
  5.出版的目的?  
  經過這些質疑,我的內心激戰著,是不是也重蹈了父母、老師的覆轍,把自己的夢想強硬加諸在孩子的身上,無力抵抗的孩子只能隨著一波波大人的夢想而漂流,一旦夢想破滅,卻又無力承擔隨之而來的痛楚?

  那麼這個夢想對我有多大的意義?對孩子又有多大的意義呢?
  這也是我一直不能想不敢想-讓坪坪自己為「歐妮卡」作畫的初衷。甚至出書的念頭因連番被出版商拒絕,而產生自我否定的低落情緒。如何繼續延伸這個教案,在我心中畫起了一隻停不下來的陀螺,不斷的繞畫著一個個大問號。
  我知道不該就此打住,儘管這是坪坪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應該要為她畫下美好的句點。但我確實不知該如何做,這個過程如果不好好處理,很有可能會轉變為負面教材。我一直在教她不要在乎別人的評價,不必理會別人的異樣眼光,以及自我實現的重要性。然而當我有機會帶著她親身領會自我實現的意義時,反而要因為經濟﹝獨立出版經費﹞、現實﹝默默無名﹞、社會﹝他人的評價﹞等因素而怯步?
  出書的價值與目的何在?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期間正好收到文宣老師塞給我的「自由寫手」一書,這部書被改寫成「街頭日誌」的電影看了很多回,也在坪坪的課堂中多次討論到這本書,我花了很多破碎的時間才將它看完,對於作者艾琳‧古薇爾放射狀延伸教案的功力玩味再三,對於書的結尾那些街頭小霸王搖身變成感動人心的小種籽,不但能立足講台分享他們的心路歷程,有的甚至投身教育界,形成一波波共振的漣漪,讓我似乎看出了一些苗頭、一些精髓。
  但這些都不是純粹個人的力量能夠達成的,不僅僅是個人的榮譽感與光環,如何突破光環帶來的負面效應,提升為感動自己也能感動社會的作為,讓散發出去的蝴蝶效應不會淪為一場傷人害己的大風暴,反而有助於教育小種籽的飛翔與擴散!
  不過當小小的繪本教案成為心中揮動翅膀的第一隻蝴蝶開始,教育理論上的蝴蝶效應似乎也已經悄悄地自行蘊生了。打從王蓮曄老師﹝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講師﹞願意當我們的「臨門一腳」,一腳踢進坪坪的心門,打開了坪坪勇敢提起畫筆的自信心時,父親歸隱山林的夢想有如一連串的影片從放映機滾動出來,他不計一切拋棄紅塵,熱愛田園無形中帶給我一輩子的生命價值與記憶,是我在諸多苦難中仍有餘力追求美好與浪漫的源頭吧,當時面臨經濟與各方的壓力,他都不曾放棄。即使是被迫追隨大人的夢想,也有意想不到的正面能量與價值,何況是幫助坪坪實踐自己的夢想。
  坪坪畫「歐妮卡」的日子,更是面臨體力、肌力、脊椎側彎,呼吸障礙的考驗,從去年的九月下旬,一直到今年的五月中旬,坪坪專注於畫畫,接著氧氣管,咬牙撐著完成,﹝期間還去了一趟兒童樂園,我們渾然不知她第一件背架根本無助於她的脊椎,等真相大白真是又自責又心疼。﹞此情此境她都沒有放棄,我怎能輕言放棄呢?
  繪本出版雖然有譜了﹝不知離實現的日程還有多久,先容許我賣個關子﹞,坪坪跟我都做好了調適,出書只是最終的結果,一個過程的結束,一個小小教案的延伸,記錄我們的繪本教案如何從零,發展到故事文本、插圖、以及最終的出版過程,延伸出坪坪與我共同面對「夢想與挫敗的生命學習」。

  這在一般人看似簡單的步驟﹝出版一本書對現代人哪裡是一件難事﹞,對我、對坪坪而言,卻是一步一個印記,如坪坪的肌肉病變病程般,現在不做,更待何時。
  希冀在「歐妮卡」出版出現曙光的同時,記錄這點點滴滴,能有助於墮於絕望幽谷的病友與青年朋友們,終能化悲傷與磨難成夢想的動能,找回還能讓自己微笑的能量,並且繼續「蝴蝶」下去...。June 26, 2009






附註

1.在記者生涯中我從未接觸到出版這一塊,頂多代跑一些新書發表會的現場,無論是商業出版或贊助出版,總覺得出版一本書就像是為作者加冕般,有一種「為自己的人生立言立書是多麼光榮而且盛大的事啊」的憧憬,一旦碰觸到出版流程,如怎麼找出版商、合約怎麼簽訂、合約內容為何,條件怎麼談...等等,就好像碰到了作者、出版商與線上記者的敏感神經,一直到今天我都很懊惱,早該不計代價把這整個流程、人脈都摸透摸清楚的。哈哈,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從零開始。  
2
「.蝴蝶效應」一詞源自氣象預報﹝請按這裡﹞  
3.
何謂蝴蝶效應﹝請按這裡﹞

延伸閱讀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

  
  2009 06 22  天氣晴
  
  有一段關於親子之間如何建立「信任」關係的對話,我得趁著坪坪吃飯時間﹝真是漫長呀﹞,趕緊記錄下來。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的筆衣罐:一個肯納青年的繪畫課--陳素秋‧劉俊余﹝心靈工坊﹞/200906
●請聽我說:傾聽自閉症少年的內心之歌--東田直樹/ 20090620 
●「群」下冊:法蘭克‧薛慶,野人/201101
●「群」上冊:法蘭克‧薛慶,野人/201101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十一歲且身陷罕見肌肉病變的孩子而言,「幸福」會是什麼呢?我帶著憂慮多過好奇的有色墨鏡靜悄悄的觀察我的孩子。她幸福嗎? 
  2008年的歲末,全球掀起超級金融海嘯,家門口吹起冷颼颼的東北風,剛過完十一歲生日的坪坪卻突然要求我幫她辦一張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存摺,趁著太陽露臉的好天氣,我推著她與裝備齊全的維生器材到路口的銀行填寫開戶文件,最後銀行交給我一本桃紅色的「幸福存摺」,與一份銀行大哥哥大姊姊親手製作的幸福手環。當晚坪坪心滿意足的擁著幸福存摺和淺淺的笑進入夢鄉。但「幸福」這個念頭在我心中刮起一陣多感的疙瘩。
  致使坪坪心肺衰竭的病-桿狀小體肌肉病變,至今不但找不到任何醫療方法與解藥,甚至連相關的醫療研究都不曾聽聞,全家上下為此與坪坪的呼吸纏鬥十一年,這十一年來我只能調整心態,盡可能屏除負面的思維,讓積極快樂的學習製造更多的生活動力,為坪坪,allen與自己,也為育我養我為我憂愁勞苦的父母親,找出更多的幸福因子,但真正握住這本幸福存摺時,所有的武裝卻幾乎瞬間崩解!
  幸福這抽象的感知對於許多汲汲追求的成人世界是複雜而且矛盾的,對於年僅

  拿到幸福存摺後的幾天,坪坪一直沉浸在快樂的桃紅色中,她開始問每個人的存摺是什麼顏色,文宣老師的橘色是溫暖、媽媽的綠色是活力,爸爸的紅色是熱情…今晨,坪坪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更直接了當的說:「媽媽,你知道嗎,我好幸福!」
  我以為這樣的幸福感僅止維持三分鐘熱度,沒想到直到今天還唸唸不忘她的幸福。我撇開心中的疙瘩,故作輕鬆的問:「你幸福嗎?什麼事讓你覺得幸福?」
  於是我們母女倆像玩遊戲一樣有了一連串的幸福對話,細數過去發生的與正在發生的幸福,通通要存到幸福存摺裡去,最讓我驚訝的對話發生在今早坪坪起床後抱出房間前,我例行幫她抽完痰,她說:「抽痰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瞪大眼睛,不太相信眼前這個披頭散髮身體孱弱的小女孩,會心思細膩到說些好聽話來安慰疲憊喪氣的我。
 
  
  
﹝再來接續昨天下午的文章,最近因為腰復發炎狀況獲得了控制,在allen強力監督下調整作息時間,調出了時差似的。傍晚坪坪上完英文課後,吃完晚餐,已經將近十點了,硬撐著幫她做完脊椎電療,當了大半輩子的夜貓族,竟十點不到就不堪瞌睡蟲的騷擾,不克完成寫了一半就丟著的文,啊破碎片段的時間之河,正是我這些年來的寫照。﹞
  
 
 「我沒有聽錯吧,抽痰怎麼會幸福呢,每次抽痰不是眼淚就是鼻涕,還會哀哀叫,何來幸福可言?」我稍稍糗她一下。
  「當然幸福呀,因為抽完了以後,痰乾淨了,很舒服呀。」她邊說邊笑,臉龐清清亮亮。我開始驚慌地感覺這個孩子真的與眾不同。
  「幸福要用心才買得到!」她繼續說。

  「用心買?」
  
  「是呀,幸福用錢是買不到的,我的存摺裡才2500,看來看去也不會變呀,幸福要從這裡去買。」她比比心臟的位置,我猜她的意思是從心裡去感受才能得到幸福!
  「誰教你的,是從電視上學來的,還是『小花』裡聽來的?」我繼續跟她抬槓,想引她多說些。
  「我自己想的!」她得意的傻笑,彷彿真的很幸福哩。
  我把滿地的抽痰管理乾淨,清出一條通道,把她移到輪椅上之前,忍不住緊緊摟住她細長柔軟的身軀,滿腹的感觸與感動,也許她真的是上天派來教化冥頑不靈的使者,她的口齒還留有嬰幼兒的稚嫩純真,但她的話語卻如暮鼓重重地撞擊我的思緒。使我不得不把她當成聖潔的使者。
  「嗯,你說了那麼多的幸福,數都數不清,那我不就更幸福了,因為我有一個全天下最幸福的小朋友,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媽媽。」
  她認真而滿足的點點頭。
  「那你會怎麼做才能幫助別人也得到幸福呢?」我貪心的問,想趁機機會教育一番,順便做延伸思考的訓練。
  「靠宣傳呀,其他的我還沒想到啦!」坪坪搖了搖頭,轉動起花彩艷麗的輪子,草率的結束了幸福的話題。
  她似乎又重回人間,回到了那個渾沌不耐煩的小女生,拉開嘴角,瞇起雙眼,試圖學allen皺皺鼻子,也回我一個熱烈的擁抱,我們相互約定要努力把用心買來的幸福,一一存進我們的幸福存摺,由她全權保管,並允許她隨時動支,她也同意我分享她的幸福,同時也分享給其他需要幸福的人們。
  2008  12  23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一直以來的閱讀偏好相當自我,門類偏雜,後來因為工作關係,一向漫無目的隨機遊走書海的閱讀樂趣也跟著變調了,速讀速成的工具性質加上囫圇吞棗的搶食,好似非得把自己塞成一個消化不良又不解風情的大肚婆!
  最近看了兩本與教育有關的書,再度印證了我的閱讀惡習。
  ㄧ本是「好老師是自己找的」,另一本是真人真事改編-日記型態的「自由寫手」。我以破碎的時間分頭閱讀,前後對照下,許多感觸與想法淤塞滿腔,在翻閱的同時,不知不覺中設定了我閱讀的主軸,這或許不是閱讀的好習慣,但在有限的時間與體力限制下,我急於從書中找到能夠涵養我的土壤,年輕時閱讀的樂趣早已被靈魂的飢渴拋忘的一乾二淨。前者被設定在說故事的方法〈因為作者楊茂秀是出了名的說故事高手〉,後者我期待能從中找到作者艾琳‧古薇爾如何將一群的麻煩製造者改造成善於寫作的自由寫手。
  ﹝引用ama2099的「自由寫手」研討會現場紀錄:
http://www.wretch.cc/blog/ama2099/25875979﹞
  當我意會到自己的閱讀惡習無可避免的從感性漫遊轉變為功利的方法論時,對自己這幾年來精神上的空洞感,害怕極了。〈待續〉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

  引用自此


 狸奴的腹語──讀鐘怡雯的散文(余光中)


  1


半世紀來臺灣散文的世界,女作家幾乎頂住了半邊天。這一群女媧煉出的彩石,璀璨耀目而變化多端,簡直不用等世代交替了,大約每十年就可見新景登場。人壽以十年為一旬,回顧半世紀女性散文的風景,琦君、羅蘭、林海音、張秀亞當為第一旬,林文月當為第二旬,張曉風承先啟後,當為第三旬,廖玉蕙、陳幸蕙繼起,為第四旬,簡媜翻新出奇,為第五旬。至於第六旬輪到誰來出景,則目前尚無定論。


雖然論猶未定,有一個人的名字卻常被提起:鐘怡雯很可能就是那個。在奠定聲譽的第二本文集《垂釣睡眠》出版兩年之後,鐘怡雯緊接著就要推出這一本《聽說》。


2


《垂釣睡眠》的二十篇散文裏,有七篇曾獲獎金,《垂釣睡眠》那一篇更連得雙獎:命中率非常之高。她的藝術不但遍獲亞弦、陳義芝、焦桐等詩人的肯定,更深得散文同行、也是女性傑出作家簡媜的賞識。焦桐以《想像之狐,擬貓之筆》為題,為《垂釣睡眠》作序,說鐘怡雯常超越現實邏輯,表現詭奇的設境,和一種驚悚之美,敍述來往于想像與現實之間,變化多端,如狐如鬼。


說鐘怡雯的文路筆法如狐如鬼,是言重了一點。不過她的藝術像回力球一樣,不斷在虛實之間來回反彈,倒真能入於詭異,引起驚悚。值得注意的是,她的獨創往往在於刷新觀點。例如在《垂釣睡眠》一文裏,她把失眠倒過來,說成是睡眠拋她而去,追捕不得,卻又不甘將黑甜的天機交托給召夢之丸,只有等它倦遊而知返。又例如在《芝麻開門》一文裏,本來是不慎掉了鑰匙,卻說是鑰匙自己逃走了,逃到電梯底層去尋夢,但底層只有一潭濁水,於是用蒙太奇的疊影,聯接上兒時的水井和奶奶的那串鑰匙。


創意首在造境之安排,境造好了,其他的技巧也就隨之而來。不過鐘怡雯所造之境多彩多姿,不盡是失眠或失鑰匙那麼天真。在新書《聽說》裏,至少有《藏魂》、《失魂》、《凝視》三文營造了超現實的意境。《藏魂》寫的是圖書館:整齊有序的書本,宛如一個個編號的骨灰,子裏都裝載著作者的魂。《失魂》寫的是作者的魂被詩人的麗句勾去了,竟而流連忘返,所以作者變得失魂落魄。這兩篇設計得都很好,但在施行時未竟全功,所以真正詭奇而達驚悚境地的傑作,仍推《凝視》一篇。


《凝視》全篇的張力,聚焦在祖孫兩代六目灼灼的對視之中。說得更清楚些,應該是曾祖父、曾祖母目不轉睛的逼視、監視、責視,正對著曾孫女敬畏而閃避的眼神。這一對祖先嚴峻的透視,穿入曾孫女靈魂的深處,令她的童年蠢蠢不安。她儘量避免與祖先的目光交接,但過年時全家要大掃除,家裏分配她清理祖先的供台和茶杯:


清掃供台必須站到桌子上,大人站上去不雅,又怕壓壞桌子,而我是老大,當時的身高正適合,只有硬著頭皮和兩老作最近距離的面對面,那感覺頗有些諜對諜的意味……把雞毛撢子刷到他們臉上時,我還微微的發抖,心裏不停的盤算,如果雞毛逗出了他們的噴嚏,我該往哪兒躲。


清理供台的這一幕,儘管我是節引,仍可謂全文的高潮,但是在恐懼的氣氛中卻透出滑稽:諜對諜,已經如此,雞毛搔癢而爆發噴嚏,就更可笑了。祖先的尊嚴維持了三代,竟然經不起一根雞毛的挑弄,這反聖像(iconoclasm)的手勢頗有象徵的意味。


緊張過久會帶來單調,就需要放鬆。幽默正是浪漫的解藥。激情、純情有如甜食,若要解膩,就需加一點酸。鐘怡雯最好的作品,就善於如此調味。例如《垂釣睡眠》裏的《驚情》一篇,浪漫的憧憬被一封神秘的情書挑起,卻因追求者現身而告破滅,自醉淪為自嘲,舌頭上空留酸澀,反而比甜膩更有餘味。


又如《聽說》一篇,作者平白變成了謠言的苦主,煩惱之餘,悟出反應過度實為不智,不如等待塵埃落定,因為再耐嚼的口香糖,經過長期咀嚼之後,總會甜味盡失。到了篇末,作者正要就寢,朋友忽然來電話說:告訴你一個消息,你一定要答應保密……”作者立即的反應竟是:說也奇怪,頹累的精神立刻振作,謠言果然和口香糖一樣,具有鬆弛神經的功用。笑他人愛嚼舌傳話如嚼口香糖,輪到自己的時候,也一樣是愛嚼的。


3


焦桐在《垂釣睡眠》的序言裏,強調鐘怡雯慣用的譬喻是一種擬貓法。她確是一位非常耽于感性的作家,而在感官經驗之中又特別敏於嗅覺、味覺。在《垂釣睡眠》的後記裏,她自己也強調:我學會了以氣味去記憶。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氣息,只要記住了那獨特的味道,就等於擁有,我不需要霸佔一個容易改變和毀滅的實體。我發現貓咪也有這樣的怪癖,難怪我和牠們特別投緣,貓咪對我也特別親密。


鐘怡雯頌貓如誦經,在這本《聽說》裏仍喃喃不休:《跩》、《懶》、《祝你幸福》、《擺脫》四篇,字裏行間儘是狸奴妙妙之音。《祝你幸福》裏對那頭有六年之緣的雌貓,憐惜時說她像戀母的孩子,縱容時又說她像魏晉的名士,恨不能人貓終身廝守


《擺脫》一文說巷子裏的貓全給人毒死了,作者流淚安葬之後,思念過度,竟說:貓咪的影像和聲音一直糾纏,我告訴自己,那一定是幻覺,可是卻擺脫不了。甚至夢見死去的貓咪又復活了,牠們扒開泥土,抖去身上的泥,互相舐淨對方的身體,然後全都跑到樓下叫我,喵喵喵,喵喵喵。


在同一篇裏作者難遣貓亡之哀,又忽發奇念,想把貓軀製成標本。這樣半開玩笑的想法嚇壞了周遭的朋友,我卻認真起來。然而轉念一想,標本貓徒留軀殼,或許更易提醒我那只是生命的假像,它們不會叫不會跳,也不會跟我撒嬌,藏在僵硬身體裏的,其實是永恆的死亡。


凡讀過鐘怡雯作品的人,都不免會惑於她的狸奴情結”(feline complex):她自己就再三從虛招來了。首先,她強調自己嗅覺之敏銳與貓相似。其實狗的嗅覺也許更尖,只是她愛貓遠甚於愛犬,因為貓懶散無為,經常貪睡,又有潔癖,跟她一樣,而狗呢正好相反,勤快、警醒、也不怕髒。只要看《浮光微塵》裏作者如何奮力擦灰洗塵、清理房間,就會想到貓如何舔爪淨臉。更有一點,貓爪軟中帶硬,頗似作者的散文風格,在深情之中也暗寓叛逆。她與家庭的關係不免緊張:曾祖父、母似乎永遠在監視她,甚至有諜對諜之情勢;父親和她性格相似,所以互相要把貓爪收好;而母親在長途電話彼端的諄諄叮嚀,她不是回嘴,便是腹誹;只有鑰匙串響叮噹的奶奶像是例外。


狗勤快而外向,貓優閑而內傾。作者的散文風格也多為內心的獨白。狗吠如直言,貓叫如嬌囈。作者的散文多為獨白而絕少對話,難見她與世界直接交談。所以鐘怡雯的散文遠離戲劇與小說,而接近詩:畢竟她本來也是詩人。也所以她的語言像貓:貓愛獨坐打盹,呼嚕誦經,喉中念念有詞。她的獨白喃喃,也有腹語”(ventriloquizing)的味道。


鐘怡雯綺年麗質,為繆思寵愛之才女,但她的藝術並非純情的唯美。她對於青春與愛情,著墨無多,更不論友誼。相反地,生老病死之中,她對後三項最多著墨,筆端的滄桑感逼人如暮色。她當然也能夠寫實,不過更樂於探虛。像《熱島嶼》、《雪,開始下了》、《候鳥》一類的寫實敍事,在她筆下固然也生動可觀,但其他的優秀女作家也能稱職。倒是像《發誄》、《癢》、《傷》、《鬼祟》、《換季》、《忘記》一系列的作品,由個人的感性切入,幾番轉折之餘,終於抵達抽象的知性、共相的本質,不是一般女作家所能把握。這種筆路由實入虛,從經驗中煉出哲學,張曉風是先驅,簡媜是前衛,而其後勁正由鐘怡雯來發功。


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卻是鐘怡雯對滄桑的魂夢糾纏。最祟人的一篇是《漸漸死去的房間》,記年近百歲的曾祖母老病而死的一幕,把現實的陰鬱、醜陋、厭惡化成了藝術之美,令人想到羅特列克與孟克的繪畫。這篇散文富於辛烈的感性,對於久病惡疾盤據古屋的重濁氣味,發揚得最為刺鼻錐心。那混濁而龐大的氣味,像一大群低飛的昏鴉,盤踞在大宅那個幽暗、瘟神一般的角落。這樣可怕的反風景,對於有潔癖的鐘怡雯說來,該是倍加難受。《凝視》一文中對曾祖父、母遺像的畏懼,想必是上承《漸》文而來。


讀她的散文,每到返醜為美的段落,我就會想到李賀與愛倫坡,想到這兩位鬼才滿紙的狐、鬼、鴉、貓。


4


鐘怡雯的語言之美兼具流暢與細緻,大體上生動而天然,並不怎麼刻意求工。說她是一流的散文家,該無異議。她的藝術,到了《垂釣睡眠》火候已經九分有餘了,但要﹁純青﹂,似乎仍需加煉。


目前流行的中文,常有西化之病,就連名學者名作家下筆,也少見例外。西化之病形形色色,在句法上最常見的,就是平添了尾大不掉的形容子句,妨礙了順暢的節奏。《垂釣睡眠》一文有這樣兩句:


晝伏夜出的朋友對夜色這妖魅迷戀不已,而願此生永為夜的奴僕。他們該試一試永續不眠的夜色,一如被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鷲鷹啄食內臟的普羅米修士,承受不斷被撕裂且永無結局的痛苦。


第一句極佳。第二句就不很順暢了,因為中間橫梗著一個不算太短的子句:被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鷲鷹啄食內臟的。此外,從承受到句末的十五個字,也因動詞承受與受詞痛苦之間,隔了有點犯重的兩組形容詞,而顯得有點費詞。不斷永無結局乃不必要的重複。


他們該試一試永續不眠的夜色,一如普羅米修士被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鷲鷹啄食內臟,承受不斷被撕裂的痛苦。


當初這一句如果這樣遣詞造句,當更清暢有力。被綁被啄食放在子句裏,只能算次動詞虛動詞;如今從子句裏釋放出來,匯入主句之中,變成了主動詞,便有力多了。我並無意以老賣老,妄加他人文句。這些文詞都是原句所有,不過更動了次序,調整了句法而已。


《浮光微塵》裏有一句說:


有時我在儲藏室的鏡子裏看到一張穩冷靜,接近職業殺手的臉;有時遇見一個頭髮散亂,神情詭譎,呈半瘋狂狀態的女人。


這樣的句子清晰而完好,已經無可挑剔。但其排列組合仍有求變的餘地,更精的可能。只要把兩個關鍵字眼略加移位元,節奏就全面改觀了:


有時我在儲藏室的鏡子裏看到一張臉,穩冷靜,接近職業殺手;有時遇見一個女人,頭髮散亂,神情詭譎,呈半瘋狂狀態。


女人移前,可以緊接所屬的動詞與量詞,讀來比較順暢、自然,不像隔了一串形容詞那麼急促、緊張,一氣難斷。形容詞跟在名詞後面,可長可短,就從容多了。西化句法多用名詞(身份常為受詞)收句,可謂封閉句;中文常態的句法則多以述語(常為形容詞或動詞)結尾,可謂開放句。目前有許多作家,包括不少名作家,都慣用封閉句,而忽略了更靈活也更道地的開放句,非常可惜。


再舉一例來說明我的觀念。《垂釣睡眠》一文訴說失眠使人恍惚,容易撞傷:那些傷痛是出走的睡眠留給我的紀念,同時提醒我它的重要性。後半句是流行的西化想法,用英文說就是remind me of its importance.不過英文愛用抽象名詞做受詞,不合中文生態。我從四十多年翻譯的經驗,學會了如何馴伏這些抽象名詞。如果要我翻譯這樣的說法,我會把抽象名詞化開,變成一個短句。我會說:同時提醒我它有多重要。


5


陳義芝在《散文二十家》選集的編者序言裏,說明他取捨的原則時,有這麼一句伏筆:至於鐘怡雯、唐捐等年輕新秀,近幾年以精純之文質雖連奪散文獎,而寫作時間尚短,量尚不足以成一家氣象,留待下一世紀(只剩兩年了)再作評選。陳義芝的史筆似乎向預言先掛了號,我相信鐘、唐一輩的新秀不會讓他的期待落空。這兩位中文系正科出身的學府作家,對於心靈與潛意識曖昧難明的邊疆僻壤,都勇於出實入虛、顛而倒之,向深處去探索。鐘怡雯巧於命題,工於運筆,已經儼然有一家氣象。她不像唐捐那麼敢於試驗,但可能也因此免於穠稠與鋪張。我慶倖這位低緯遠來的高才迄今尚未趨附流行的所謂情色,尚未參加世紀末文壇的天體營。我特別慶倖她仍保留了此一負德。三十年前我早就寫過《雙人床》、《鶴嘴鋤》一類的詩,引起過三兩外行的大驚小怪,其實在主題上我別有探討,其志其趣,不在逸樂思”(Eros)。今日情色流行,儼然成了時興的前衛,取代了風光過的超現實、存在、荒謬。目前所謂的全球化,恐怕只是美國化再加日本化而已。有真風格的作家不必跟風。條條大道都能通”----美學之美,非美國之美----,也不必抄情色的快捷方式。


但願鐘怡雯善用天賦的才情,發揮所長,向新世紀感性的洪爐裏,煉出五色的補天石來。


二○○○年六月於西子灣




http://library.cmgsh.tp.edu.tw/main_page/%E9%8D%BE%E6%80%A1%E9%9B%AF/%E9%8D%BE%E6%80%A1%E9%9B%AF_4_1.htm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連著幾週熬夜修改完我和坪坪的童話歐妮卡,我準備好好放鬆一段時間,不論是出遊或是日常作息,都刻意放慢腳步,晚間幫坪坪洗好澡,完成每日必做的氣切管消毒工作,我們輕鬆的談著平淡的今天發生的種種,坪坪突然問我:「媽媽你幫我看我的嘴角有動嗎?」
  我看她非常努力的牽動上下唇,並費力的維持了幾秒鐘,「為什麼這麼問呢?」我有點摸不著頭緒。
  「你覺得有動嗎?」她瞪大眼睛問。
  我盡可能的去解讀她說的意義。她看我遲疑了,用瘦弱的雙手抓住我的指頭去觸摸她的嘴角,見我沒有回應,又指示我:「嘴角呀,就是嘴巴合起來的一條線的兩邊,你不要大力壓,要輕輕的摸,有沒有?」
  看她說的那麼認真,我放鬆心情,仔細的感覺,心中卻揪成一團,她嘴角的肌肉依舊緊繃,卻有微微的拉動,早在她一歲的時候醫生就已經提醒過,因為肌肉的力量微弱,她幾乎不會有表情,但是她有一對會說話的眼睛,喜怒哀樂於我自然不是障礙,我幾乎忘記了這一件事在生活上是個問題,直到今天她主動提出來…一時間懊悔、愧疚、沮喪、自責、欣喜…種種情緒都瞬間浮上來了,雖然我看的懂她的表情,不見得她的問題都克服了…。
  「有耶!」我高興的大叫,聽我這麼說,坪坪快樂的又擠出她的「微笑」。
  「你記不記得羅阿姨還在我們家的時候,我會在睡覺前跟她要鏡子,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我以為你是愛漂亮才照鏡子呀!」
  「我在看我有沒有笑,像一般人一樣的笑。」
  「你不是一直都會笑嗎?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不會笑的,又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可以笑了?」我真的是又驚又喜,一時間無法釐清自己的情緒。
  「很久以前我就發現自己想笑但是嘴角兩邊動不了,可是我想大笑,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笑,所以我就看別人怎麼笑,怎麼做動作。」
  一般人的喜怒哀樂不都是生諸自然嗎,從來也不需教導的,難不成她的哭或笑跟她的吞嚥、吸吮與種種反射動作一樣真的都被仙女遺忘了?
  我打起精神繼續跟她對話,「所以之前你的笑都是學來的?」
  「對呀,我觀察很多人笑的時候嘴角都會往上翹,我的卻動不了,所以我就先把舌頭吐出來,嘴型自然就會變成拉開的狀態,然後讓它維持不動,再把舌頭縮回去,你看像不像,你笑一次給我看…。」聽她說的平靜,我的眼睛跟心酸的都快蹦出來了。
  「傻孩子,你先前怎麼都不說呢?」
  「我不想說…,可是現在我發現不用吐舌頭也能動嘴角笑了,雖然只是微微的…所以…只是還是不能像男孩子一樣哈哈大笑。」
  
  「那就是微笑呀,微笑練久了,肌肉會更靈活,哈哈哈,把嘴巴張大用力呵氣出來就能大笑了…原來你之前笑的時候老是遮著嘴抖動身體…都是學來的?」
  我驚訝的不知該如何釋放內心的錯愕與虧欠感,只好抱著她在床上滾來滾去,一會兒搔她的癢,一會兒親她的臉頰,不斷的讚美她「我聰明的小坪坪」,逗得她樂的大叫,同時藉以掩飾自己差點蹦出來的淚珠兒,拼命往咽喉裡吞,上蒼何其作弄人,坪坪卻憑著觀察學會了微笑,我該為此哭泣或是為此笑呢?
  最後我決定用笑聲結束母女倆「微笑」的對話,坪坪真的帶著滿滿的成就感與微笑對我說:「我好愛你!」
  那笑跟她得知「歐妮卡」童話終於完成了一樣的快樂,一樣驕傲,一樣甜甜的進入夢鄉。
  然後我翻上我的床,側著身,偷偷的抹去盈眶的淚,分不清楚是歡喜、悲傷、憾恨或是榮耀…孩子,你用殘缺的肉體對我示現,卻用高尚純潔的靈魂教導我,這一切釋放了我困倦漂泊的靈魂,破除了怨恨的牢籠,此生今生有你,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恩典。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旅居希臘的荷裔藝術家RUUD要來探訪梅左的消息在我們一家人的心中盤旋了許久,梅左問了一個多禮拜,卻始終不明白,為何遠自希臘來的老外叔叔會想來看她,我猜RUUD或許對梅左很好奇,也或許想以梅左的特殊歷程作為他的選材,Alan更以動機論推測他想藉此四處走走多了解台灣。而我從同是藝術創作者的靈芝那得到的結論卻只是緣起於梅左的塗鴉。他說一切都因為梅左的畫裡呈現出罕見的自信心。
   
                     
       
  這一天恰巧是四月天的最後一個下午,我與梅左正準備前往路口的麥當勞去繳交
「我愛媽咪」繪畫比賽
的作品,母女倆其實各懷鬼胎,她急切的想直奔麥當勞店裡去換一頓兒童餐附贈的玩具,我則以利誘她多畫一張畫,多一個動機離管出門,好練習自主呼吸,正拉開大門,卻見高挑的RUUD與堆了滿臉笑容的靈芝已立於門前。梅左乍見RUUD有點不知所措,我也立即悔恨把所學的英文全拋諸腦後,一行四人下了樓漫步到廣場前的露天咖啡座買一個悠閒的午後。
  我老早想到廣場上的咖啡BAR過過喝咖啡曬太陽的癮,享受一下這個社區獨有的悠閒,怎奈那惱人的階梯,老是攔住我與梅左的去路,我老早盤算好了,趁著靈芝與RUUD來訪的午後,怎麼說都要來此坐上一坐。大夥七手八腳合力將梅左連同呼吸器與輪椅抬上階梯,老闆倒是笑臉迎人,卻也從不過問梅左一身裝備的重量,似乎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包括我們的汗流浹背,梅左倒是顯得自在,無論是面對我們手上晃動的鏡頭,或是與RUUD的無言的溝通,這時我心裡感到遺憾的倒不是沒把英語學好,而是沒讓她學會國際標準手語。
  「媽,你不是去過英國嗎…」她此問一出,我臉上立刻顯現三條陰影,RUUD先是拿出翻譯機直譯了句奇怪的英式中文,「像畫般喜歡得喜歡你」。梅左一頭霧水,靈芝忙著重新詮釋RUUD是既喜歡她的畫也喜歡她的人,這讓小梅左露出了害羞的笑容,卻也因此放開了心,與老外叔叔自然互動了起來。
  RUUD乾脆拿出數位相機讓梅左把玩,順便展示他相機裡捕捉的事物,有他的藝術作品、在竹圍的工作坊,希臘的家,房子前後的花園,以及台灣的山、水景色與鳥語花香,透過鏡頭,我們看到了他眼中的台灣,以及他看事物的角度,就在咖啡見底之前,他的相機裡又多了張連著呼吸器與管路還掛著午後陽光與燦爛笑意的台灣小女孩。
  此時天空飄起了一陣細雨,我們倉惶躲雨,閒談與爽朗的笑聲貫滿整間咖啡BAR,旁人絕對看不出我們是初相識的一群。
  直到雨停了,一行人慎重其事的陪著梅左去麥當勞交作品,然後傍著昏暗的天色回家。RUUD特地為梅左準備了令她驚喜的見面禮,可愛的HELLO KITTY,梅左也以一曲陶笛回報,我已經有好久沒有這般無所掛慮的感覺了,像度假般,儘管我很清楚,那種飄飄然的舒適感其實是在自家簡陋的茶點中晃動的幻影,RUUD像是與一個熟稔的老朋友敘舊般,絕口不提梅左的病況,我心裡盤旋許久的問號此時旋轉成一隻紙飛機,慢慢慢慢的飛了出去,頓時我彷彿看到盤旋在心頭許久許久的陰影輕輕掠過梅左的髮絲,遊走在我的客廳每一個角落,然後悠然的飄出窗外去。
  此時天空瀰漫了夜色,心卻亮了起來,在光亮中,最耀眼的一抹微笑,靜靜的落在低頭閱讀亞森‧羅蘋的梅左的臉龐,似乎簡單明確的說出:「我存在,存在我,存在我心!」
  感謝RUUD,感謝靈芝,感謝親愛的小梅左,感謝這一個了無掛慮的午後!
  20070503   左芃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現在回想起來,
十月、十一月的台北還是個溫暖的月,推著坐在大紅色特製推車裡的梅左,走訪正在台北國際藝術村工作坊忙著的靈芝、海如,心情七上八下的,如同這一天台北街頭意外刮起有些寒意的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下車前梅左不斷的抱怨,怎麼我老是心不在焉的,藝術村也找不到,車位也找不到,還得把靈芝找出來,做事老是忘東忘西的。

  ﹝去看…
靈芝、海如 's 身體譯(異)寫工作坊

  梅左仰著頭微微的發出既期待又不滿的咕噜聲,只因為我說不清楚要去的地方長得什麼樣子,更說不清楚去那裡做些什麼看些什麼?她很難想像以前的我是怎麼跑新聞的。被她這麼一說,我更傻了,一轉眼,眼前的小娃兒都九歲了,九年的光景,我都做了些什麼,看了些什麼書,交出什麼成績,這樣子的我怎能去跟人家談詩呢?
  
  車站附近的天空,灰色的,還微微飄著絲箭細雨,儘管我的心正忐忑,但這遮掩不了梅左的好心情,靈芝早在一個月前就一直說服我去參與他們工作坊的「詩說心語」分享會,這個有點俗套的「詩說心語」其實是我在心中模擬的底稿標題,從工作坊開張以來我就戰戰兢兢地模擬…該如何面對陌生的與會者而能平靜地揭露內心的創傷,同時又能給梅左帶來正面的機會教育,該如何娓娓道出,我的詩不是在浪漫的氛圍與場景中標記下來的,而是在梅左的一聲聲咳嗽、一次次的抽痰、一把把尿片的間隙中,一字字鑽漏出來的。因為梅左不穩定的病況,我與靈芝的「詩約」真的一再的失約了,也因此,心裡反倒有些小小的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一天梅左的呼吸狀況表現還可以,也能短暫地離開呼吸器,我到底還是決定帶梅左去看看,除了靈芝一再給予我的心理建設奏效外,我也十分好奇其他的人如何談詩的!只是當天梅左的在家教育比平常時間延長了一些,用餐時間往後順延,等我們找到了藝術村,靈芝與藝術村的朋友大家七手八腳的合力將梅左及輪椅扛上了會場,座談幾乎結束了。在靈芝與海如的催促下,我只好硬著頭皮上場。
  梅左對於我能在這樣一個小型的座談會中當主角,表現出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她一點也不會怯場,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而自卑或退縮,靜靜的坐在一旁也不吵也不鬧,即便內容提及她的病況,即便述說我們怎麼從病痛的艱苦中走來,她都一副笑臉盈盈的模樣,她靜默卻開朗的樣子其實撫平了我內心的惶恐,也醫治了我向來的講台驚恐症,這讓我在述說寫詩的歷程的同時也感到一陣驚奇,其實真正用生命寫詩的人應該是小梅左,我不過是一枝訓練有素的筆,把她經歷的一切,或是感動了我的部份,或是啟發我的部份紀錄下來,那些看似苦澀的歌,一首一首的從指尖流洩出來,即使非常有限,即使不如詩家來的精采,也不曾獲獎,但卻著實鼓舞著我…。
  即使這場名為座談會的「詩說心語」到最後演變成我一個人在說,而且我一直是沒有頭緒沒有草稿的叨叨絮絮的夾雜著解釋-每一個時期梅左的狀況,以及每一個時期寫詩如何治療我的憂鬱,我看到會場有人紅著眼眶,有人不斷的捧著衛生紙拭淚、擤鼻涕,平日愛哭的我即使內心萬分激動,腦袋裡萬般滋味,卻不曾掉淚,在等待大家平復情緒的片刻,我看到不明究裡的梅左仍然堆滿笑容的臉龐,不時對我眨眨眼,得意洋洋的樣子,我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常常呼吸困難的小小梅左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打開我寫詩的竅門,那曾經是我在書上反覆讀過的,眼觀、耳聽、手觸、舌嚐、心感之餘,每一次跳躍在詩的文字背後都該有一顆活躍的心與新鮮的熱情,這些已經熟知的幾乎成為律令的東西該如何轉化深化成成詩後的喜悅呢?
  詩人洛夫曾在「詩的邊緣」裡引用劉若愚的形式說:「詩人的工作是雙重的:爲經驗的新境界尋求適當的字句,以及為熟識的境界尋找新的字句…,詩人的工作不僅是第一次說這些話,而是將已說過的一千次的話,以不同的方法說出一千零一次。」
  這一直以來幾乎快成鐵律的形式法則至今仍然具有挑戰性,我雖稱不上詩人,卻從寫詩的過程中驗證了這「雙重」的玄妙道理,讓我從老掉牙的情境思維和陌生的經驗思維中脫困而出,先不論我是否達到了劉教授所說的「新」的層次,但透過梅左的眼睛,她的感受力,與她生命的本身,我總算摸到了這把高入雲深不見頂端的詩的階梯,在一步一步往天空爬去的路途中,反芻回饋給自己給梅左的也是雙重的,從中我們找到了舊情境的新生機,也爲新經驗的新境界謀得更寬闊的蓄積動力與能量。
  寫詩,不一定要成為詩人,我幾乎忘了在座談會中是如何結語的,現在我只想清楚的表達,當我們在詩的發想過程中,觀照他人與他物的同時,也為自己循著了一把蛻變的階梯。

後記:20061230我與梅左再度回到靈芝在藝術村的工作坊,去看他們的成果展與慶功PARTY,梅左在展場獲得藝術村中餐館阿德哥哥贈送一隻五顏六色的原子筆,PARTY中梅左忍不住玩起筆來,畫下了這幅可愛的小圖。


 



  20060   12   26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7) 人氣()



 


大街上燃起熊熊火焰那時
我看到妳的影子從
著火的樹心飛穿
枝枒末梢火光氾濫
 
滾滾汪洋繞映蝴蝶的觸鬚
纏捲鳥頭倒裝成一雙雙翅膀
滿城滴落的灰燼迎風繡出淚燭
蜜蜂縱隊尾隨千軍萬馬撻伐不眠的月


萬綠新芽連夜枯萎
刻變了黑的燕海 
姍姍盤旋如妳
腳鬚長著泥鰍與鱔魚
沿著土埂爬行
尖嘴梟鳥、長羽神雞途地跪拜
毀壞的身軀執迷腐臭的泥土
挑動了長衣底下議論的尖牙
是你也是清晨也是油菜仔花上的露珠兒
娑娑舞後照見的艷陽化身為蝶
夜晚人面裝備四腳猛獸
把漸層發黃泛紫的一角
慢慢慢慢撕去
火光熄滅時,妳的影子
緩緩挪移,漸漸覆蓋大地
黑暗中風葬了妳我生生世世的關係
我不再假裝妳是我的
好讓風吹的更哀戚些
暫時掩蓋天空的嘶鳴
環顧不去的低鳴在
頸項間,纏繞了
一圈又一圈
鳥頭四角獸踢響的蹄聲喚著
田畝的記憶。門
已開啟,我不再霸佔妳
除了指甲頭髮之類
與泛著水漬的
小腳印,好讓
遠離我
留連的視線
一些些一些些包裹住…

註1:
夜讀「苗族的蝴蝶媽媽」有感,出自「如何引導兒童欣賞美的世界」,是蓮曄老師送我的,關於兒童美學與兒童創作的一本好書,從內容看來,應該是為有心讓孩童接近藝術創作 的父母所寫,平日裡照顧梅左時間片段瑣碎,東看一段西看一段,每看一段心裡就特別惦念老師及NICK,乘著夜裡一口氣讀完,感慨填膺,寫下「蝴蝶」....
註2:
王偉光著「如何引導兒童欣賞美的世界」,培根文化公司出版。
20060918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

  過河    左芃 


  七月隱忍著殘忍的
  謊言
因為快樂出生

  走荒郊七月蒼白對她冷笑
  被荒煙覆腳的城堡
  山、水、泉與石 
  激拍成絕響
 
  石頭裡禁絕的晝夜高唱

  想亙古的我的家
 
  想家鋪蓋成的荒原衣裳
  想無聲無息也無影的魂飛散
  想傾聽她禁足的銀鈴四濺成水花

    一唱再唱 

     啊 
    石頭的心
 
    冥頑不話
  
  冷笑   哭
  月芽   想
     囚
  七月的跛腳亡魂
  
  
  月芽跛著腳逡巡
  大雨遙遙的風裡 
  憂愁的雲尾巴怨恨風甩呀甩
  
  躲迷藏她彎下腰
 
  拾一把淚淋淋石礫
  把快樂什麼都忘了
  錯看殘忍的背影
  還發著光
  點點閃閃串成晶亮的線

 
   
盪一山的憂深,盪一谷
  堅冷的靜
  回家

  「過河囉」
  慚愧譏刺著快樂
  因為跛腳的月芽 

        2002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四季的鞋
從春的腦門一路彩過
夏的眉、秋的眼、回身舞
來一路滿滿的泥印
而立冬的風即將
洞悉
我們墜落前

最後一場深雪覆蓋 
奏響的歌

 
那痛 正撕裂頭顱
帶有柑桔味的音樂滲透
尤枷利在雨後的霞飛末梢哭
萳希風化的屍骨掩埋在花生田彎彎
曲曲流洩出皹裂溝渠對土地誓言
刻出大地皺巴巴如雲朵狂捲的抬頭紋
駝著此世靜默
 
鞋櫃裡關不住的靜默回
到來世
混入香樟木的嬝嬝漂浮
戀人們的吻無聲流動
把夢的異味高高扥起

夢的門
領了頭
將童年埋葬 
你駝著的誓言終究起飛不了


鋼筋拖著混泥土與口水攪拌的那個雨季
我將與你一同埋沒
飛散的詩句 
 

她將四季的鞋 
鎖進夢的鞋櫃裡
號角終究變了氣味
嗅之記憶漸漸滿溢
曲線怪異如光亮照來潔癖
碎裂成千百萬隻頑固的蝌蚪
兀自在天際隱匿
死銹的發條鬆脫 
滾動出腁胝體的軌跡
那迢遞迻邐的印

  

附註1:記2002年秋鬥暨1123農漁民大遊行。 
附註2:腁胝體係連結左腦與右腦的重要橋樑。 
附註3:萳希是童年裡因貪圖遊歷而被我活活餓死的小狗。 

 20060831   



 


 


 


 








magger333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

1 2 3 4
Blog Stats
⚠️

成人內容提醒

本部落格內容僅限年滿十八歲者瀏覽。
若您未滿十八歲,請立即離開。

已滿十八歲者,亦請勿將內容提供給未成年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