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自此

 狸奴的腹語──讀鐘怡雯的散文(余光中)

  1

半世紀來臺灣散文的世界,女作家幾乎頂住了半邊天。這一群女媧煉出的彩石,璀璨耀目而變化多端,簡直不用等世代交替了,大約每十年就可見新景登場。人壽以十年為一旬,回顧半世紀女性散文的風景,琦君、羅蘭、林海音、張秀亞當為第一旬,林文月當為第二旬,張曉風承先啟後,當為第三旬,廖玉蕙、陳幸蕙繼起,為第四旬,簡媜翻新出奇,為第五旬。至於第六旬輪到誰來出景,則目前尚無定論。

雖然論猶未定,有一個人的名字卻常被提起:鐘怡雯很可能就是那個。在奠定聲譽的第二本文集《垂釣睡眠》出版兩年之後,鐘怡雯緊接著就要推出這一本《聽說》。

2

《垂釣睡眠》的二十篇散文裏,有七篇曾獲獎金,《垂釣睡眠》那一篇更連得雙獎:命中率非常之高。她的藝術不但遍獲亞弦、陳義芝、焦桐等詩人的肯定,更深得散文同行、也是女性傑出作家簡媜的賞識。焦桐以《想像之狐,擬貓之筆》為題,為《垂釣睡眠》作序,說鐘怡雯常超越現實邏輯,表現詭奇的設境,和一種驚悚之美,敍述來往于想像與現實之間,變化多端,如狐如鬼。

說鐘怡雯的文路筆法如狐如鬼,是言重了一點。不過她的藝術像回力球一樣,不斷在虛實之間來回反彈,倒真能入於詭異,引起驚悚。值得注意的是,她的獨創往往在於刷新觀點。例如在《垂釣睡眠》一文裏,她把失眠倒過來,說成是睡眠拋她而去,追捕不得,卻又不甘將黑甜的天機交托給召夢之丸,只有等它倦遊而知返。又例如在《芝麻開門》一文裏,本來是不慎掉了鑰匙,卻說是鑰匙自己逃走了,逃到電梯底層去尋夢,但底層只有一潭濁水,於是用蒙太奇的疊影,聯接上兒時的水井和奶奶的那串鑰匙。

創意首在造境之安排,境造好了,其他的技巧也就隨之而來。不過鐘怡雯所造之境多彩多姿,不盡是失眠或失鑰匙那麼天真。在新書《聽說》裏,至少有《藏魂》、《失魂》、《凝視》三文營造了超現實的意境。《藏魂》寫的是圖書館:整齊有序的書本,宛如一個個編號的骨灰,子裏都裝載著作者的魂。《失魂》寫的是作者的魂被詩人的麗句勾去了,竟而流連忘返,所以作者變得失魂落魄。這兩篇設計得都很好,但在施行時未竟全功,所以真正詭奇而達驚悚境地的傑作,仍推《凝視》一篇。

《凝視》全篇的張力,聚焦在祖孫兩代六目灼灼的對視之中。說得更清楚些,應該是曾祖父、曾祖母目不轉睛的逼視、監視、責視,正對著曾孫女敬畏而閃避的眼神。這一對祖先嚴峻的透視,穿入曾孫女靈魂的深處,令她的童年蠢蠢不安。她儘量避免與祖先的目光交接,但過年時全家要大掃除,家裏分配她清理祖先的供台和茶杯:

清掃供台必須站到桌子上,大人站上去不雅,又怕壓壞桌子,而我是老大,當時的身高正適合,只有硬著頭皮和兩老作最近距離的面對面,那感覺頗有些諜對諜的意味……把雞毛撢子刷到他們臉上時,我還微微的發抖,心裏不停的盤算,如果雞毛逗出了他們的噴嚏,我該往哪兒躲。

清理供台的這一幕,儘管我是節引,仍可謂全文的高潮,但是在恐懼的氣氛中卻透出滑稽:諜對諜,已經如此,雞毛搔癢而爆發噴嚏,就更可笑了。祖先的尊嚴維持了三代,竟然經不起一根雞毛的挑弄,這反聖像(iconoclasm)的手勢頗有象徵的意味。

緊張過久會帶來單調,就需要放鬆。幽默正是浪漫的解藥。激情、純情有如甜食,若要解膩,就需加一點酸。鐘怡雯最好的作品,就善於如此調味。例如《垂釣睡眠》裏的《驚情》一篇,浪漫的憧憬被一封神秘的情書挑起,卻因追求者現身而告破滅,自醉淪為自嘲,舌頭上空留酸澀,反而比甜膩更有餘味。

又如《聽說》一篇,作者平白變成了謠言的苦主,煩惱之餘,悟出反應過度實為不智,不如等待塵埃落定,因為再耐嚼的口香糖,經過長期咀嚼之後,總會甜味盡失。到了篇末,作者正要就寢,朋友忽然來電話說:告訴你一個消息,你一定要答應保密……”作者立即的反應竟是:說也奇怪,頹累的精神立刻振作,謠言果然和口香糖一樣,具有鬆弛神經的功用。笑他人愛嚼舌傳話如嚼口香糖,輪到自己的時候,也一樣是愛嚼的。

3

焦桐在《垂釣睡眠》的序言裏,強調鐘怡雯慣用的譬喻是一種擬貓法。她確是一位非常耽于感性的作家,而在感官經驗之中又特別敏於嗅覺、味覺。在《垂釣睡眠》的後記裏,她自己也強調:我學會了以氣味去記憶。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氣息,只要記住了那獨特的味道,就等於擁有,我不需要霸佔一個容易改變和毀滅的實體。我發現貓咪也有這樣的怪癖,難怪我和牠們特別投緣,貓咪對我也特別親密。

鐘怡雯頌貓如誦經,在這本《聽說》裏仍喃喃不休:《跩》、《懶》、《祝你幸福》、《擺脫》四篇,字裏行間儘是狸奴妙妙之音。《祝你幸福》裏對那頭有六年之緣的雌貓,憐惜時說她像戀母的孩子,縱容時又說她像魏晉的名士,恨不能人貓終身廝守

《擺脫》一文說巷子裏的貓全給人毒死了,作者流淚安葬之後,思念過度,竟說:貓咪的影像和聲音一直糾纏,我告訴自己,那一定是幻覺,可是卻擺脫不了。甚至夢見死去的貓咪又復活了,牠們扒開泥土,抖去身上的泥,互相舐淨對方的身體,然後全都跑到樓下叫我,喵喵喵,喵喵喵。

在同一篇裏作者難遣貓亡之哀,又忽發奇念,想把貓軀製成標本。這樣半開玩笑的想法嚇壞了周遭的朋友,我卻認真起來。然而轉念一想,標本貓徒留軀殼,或許更易提醒我那只是生命的假像,它們不會叫不會跳,也不會跟我撒嬌,藏在僵硬身體裏的,其實是永恆的死亡。

凡讀過鐘怡雯作品的人,都不免會惑於她的狸奴情結”(feline complex):她自己就再三從虛招來了。首先,她強調自己嗅覺之敏銳與貓相似。其實狗的嗅覺也許更尖,只是她愛貓遠甚於愛犬,因為貓懶散無為,經常貪睡,又有潔癖,跟她一樣,而狗呢正好相反,勤快、警醒、也不怕髒。只要看《浮光微塵》裏作者如何奮力擦灰洗塵、清理房間,就會想到貓如何舔爪淨臉。更有一點,貓爪軟中帶硬,頗似作者的散文風格,在深情之中也暗寓叛逆。她與家庭的關係不免緊張:曾祖父、母似乎永遠在監視她,甚至有諜對諜之情勢;父親和她性格相似,所以互相要把貓爪收好;而母親在長途電話彼端的諄諄叮嚀,她不是回嘴,便是腹誹;只有鑰匙串響叮噹的奶奶像是例外。

狗勤快而外向,貓優閑而內傾。作者的散文風格也多為內心的獨白。狗吠如直言,貓叫如嬌囈。作者的散文多為獨白而絕少對話,難見她與世界直接交談。所以鐘怡雯的散文遠離戲劇與小說,而接近詩:畢竟她本來也是詩人。也所以她的語言像貓:貓愛獨坐打盹,呼嚕誦經,喉中念念有詞。她的獨白喃喃,也有腹語”(ventriloquizing)的味道。

鐘怡雯綺年麗質,為繆思寵愛之才女,但她的藝術並非純情的唯美。她對於青春與愛情,著墨無多,更不論友誼。相反地,生老病死之中,她對後三項最多著墨,筆端的滄桑感逼人如暮色。她當然也能夠寫實,不過更樂於探虛。像《熱島嶼》、《雪,開始下了》、《候鳥》一類的寫實敍事,在她筆下固然也生動可觀,但其他的優秀女作家也能稱職。倒是像《發誄》、《癢》、《傷》、《鬼祟》、《換季》、《忘記》一系列的作品,由個人的感性切入,幾番轉折之餘,終於抵達抽象的知性、共相的本質,不是一般女作家所能把握。這種筆路由實入虛,從經驗中煉出哲學,張曉風是先驅,簡媜是前衛,而其後勁正由鐘怡雯來發功。

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卻是鐘怡雯對滄桑的魂夢糾纏。最祟人的一篇是《漸漸死去的房間》,記年近百歲的曾祖母老病而死的一幕,把現實的陰鬱、醜陋、厭惡化成了藝術之美,令人想到羅特列克與孟克的繪畫。這篇散文富於辛烈的感性,對於久病惡疾盤據古屋的重濁氣味,發揚得最為刺鼻錐心。那混濁而龐大的氣味,像一大群低飛的昏鴉,盤踞在大宅那個幽暗、瘟神一般的角落。這樣可怕的反風景,對於有潔癖的鐘怡雯說來,該是倍加難受。《凝視》一文中對曾祖父、母遺像的畏懼,想必是上承《漸》文而來。

讀她的散文,每到返醜為美的段落,我就會想到李賀與愛倫坡,想到這兩位鬼才滿紙的狐、鬼、鴉、貓。

4

鐘怡雯的語言之美兼具流暢與細緻,大體上生動而天然,並不怎麼刻意求工。說她是一流的散文家,該無異議。她的藝術,到了《垂釣睡眠》火候已經九分有餘了,但要﹁純青﹂,似乎仍需加煉。

目前流行的中文,常有西化之病,就連名學者名作家下筆,也少見例外。西化之病形形色色,在句法上最常見的,就是平添了尾大不掉的形容子句,妨礙了順暢的節奏。《垂釣睡眠》一文有這樣兩句:

晝伏夜出的朋友對夜色這妖魅迷戀不已,而願此生永為夜的奴僕。他們該試一試永續不眠的夜色,一如被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鷲鷹啄食內臟的普羅米修士,承受不斷被撕裂且永無結局的痛苦。

第一句極佳。第二句就不很順暢了,因為中間橫梗著一個不算太短的子句:被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鷲鷹啄食內臟的。此外,從承受到句末的十五個字,也因動詞承受與受詞痛苦之間,隔了有點犯重的兩組形容詞,而顯得有點費詞。不斷永無結局乃不必要的重複。

他們該試一試永續不眠的夜色,一如普羅米修士被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鷲鷹啄食內臟,承受不斷被撕裂的痛苦。

當初這一句如果這樣遣詞造句,當更清暢有力。被綁被啄食放在子句裏,只能算次動詞虛動詞;如今從子句裏釋放出來,匯入主句之中,變成了主動詞,便有力多了。我並無意以老賣老,妄加他人文句。這些文詞都是原句所有,不過更動了次序,調整了句法而已。

《浮光微塵》裏有一句說:

有時我在儲藏室的鏡子裏看到一張穩冷靜,接近職業殺手的臉;有時遇見一個頭髮散亂,神情詭譎,呈半瘋狂狀態的女人。

這樣的句子清晰而完好,已經無可挑剔。但其排列組合仍有求變的餘地,更精的可能。只要把兩個關鍵字眼略加移位元,節奏就全面改觀了:

有時我在儲藏室的鏡子裏看到一張臉,穩冷靜,接近職業殺手;有時遇見一個女人,頭髮散亂,神情詭譎,呈半瘋狂狀態。

女人移前,可以緊接所屬的動詞與量詞,讀來比較順暢、自然,不像隔了一串形容詞那麼急促、緊張,一氣難斷。形容詞跟在名詞後面,可長可短,就從容多了。西化句法多用名詞(身份常為受詞)收句,可謂封閉句;中文常態的句法則多以述語(常為形容詞或動詞)結尾,可謂開放句。目前有許多作家,包括不少名作家,都慣用封閉句,而忽略了更靈活也更道地的開放句,非常可惜。

再舉一例來說明我的觀念。《垂釣睡眠》一文訴說失眠使人恍惚,容易撞傷:那些傷痛是出走的睡眠留給我的紀念,同時提醒我它的重要性。後半句是流行的西化想法,用英文說就是remind me of its importance.不過英文愛用抽象名詞做受詞,不合中文生態。我從四十多年翻譯的經驗,學會了如何馴伏這些抽象名詞。如果要我翻譯這樣的說法,我會把抽象名詞化開,變成一個短句。我會說:同時提醒我它有多重要。

5

陳義芝在《散文二十家》選集的編者序言裏,說明他取捨的原則時,有這麼一句伏筆:至於鐘怡雯、唐捐等年輕新秀,近幾年以精純之文質雖連奪散文獎,而寫作時間尚短,量尚不足以成一家氣象,留待下一世紀(只剩兩年了)再作評選。陳義芝的史筆似乎向預言先掛了號,我相信鐘、唐一輩的新秀不會讓他的期待落空。這兩位中文系正科出身的學府作家,對於心靈與潛意識曖昧難明的邊疆僻壤,都勇於出實入虛、顛而倒之,向深處去探索。鐘怡雯巧於命題,工於運筆,已經儼然有一家氣象。她不像唐捐那麼敢於試驗,但可能也因此免於穠稠與鋪張。我慶倖這位低緯遠來的高才迄今尚未趨附流行的所謂情色,尚未參加世紀末文壇的天體營。我特別慶倖她仍保留了此一負德。三十年前我早就寫過《雙人床》、《鶴嘴鋤》一類的詩,引起過三兩外行的大驚小怪,其實在主題上我別有探討,其志其趣,不在逸樂思”(Eros)。今日情色流行,儼然成了時興的前衛,取代了風光過的超現實、存在、荒謬。目前所謂的全球化,恐怕只是美國化再加日本化而已。有真風格的作家不必跟風。條條大道都能通”----美學之美,非美國之美----,也不必抄情色的快捷方式。

但願鐘怡雯善用天賦的才情,發揮所長,向新世紀感性的洪爐裏,煉出五色的補天石來。

二○○○年六月於西子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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