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個奇異的東西,它讓人快樂,也讓人悲傷,同樣一道鎖,打開了記憶的門後,可以開啟多重的複雜的感覺。就像我從來都沒想過這麼簡單的渴望,終究會變成人生中必須埋藏壓抑的「想」,然後必須透過文字的百般誘引,才能聞得一絲存在的芬芳。
  自從退出新聞工作崗位後,我就不太愛在台北市尋寶似地找咖啡館了,再加上女兒的病,許多慾望都退而求其次,退回生存的原始本能之後,這迫使我倒退回古代足不出戶的深閨怨婦般,僅能倚著一窗的藍天,渴望遙遠的某個林蔭深處或窄小幽暗的巷弄間,有我曾經駐足流連的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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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夢‧ㄅ  

  我一直想寫下這個詭異的夢,但,多年來翻箱倒櫃,找遍了我那些混跡在雜誌、剪報與所有的文件檔案夾內的紙張,偏偏連個簡略的日記、隨筆、或是個不像樣的小紙頭之類的信筆塗鴉,都沒。
  作這夢那年,隱約記得,是高中聯考前沒多久的一個下午。
  我向來是個嗜睡的人,小時候,因弟弟的出生,被寄放在阿姨家一段時日,特別喜歡貼在她家的二樓地板睡,一邊聽著阿姨家每一個人不同的腳步聲,踩著樓板嘎嘎作響,一邊聞著地板特有的氣味沉沉進入夢鄉。
  可能是睡的過火了,阿姨老是緊張兮兮地嚷著要帶我去看醫生。  
  「怎麼這麼好睡呀,是不是病啦?」
  那時的我怎能對她解釋,那些被夢境糾纏的苦與魔幻感受,隱隱約約的,牽扯著我的靈魂與軀體,若有若無的潛意識,讓我在無盡頭的循環中,一再的被消耗與再生。
  但是這夢,卻是在我自家窄小的閣樓間作的,那閣樓其實只是個堆放雜物的樓梯間,只有像我這樣矮小的國中生,才能進出自如,由於我的嗜睡與愛作夢,父母親也就任憑我不預警地侵占了這塊不見天日的,兩個榻榻米不到的地方,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我將書桌、檯燈與棉被一一挪至唯我獨享的領域,像隻安靜的貓般終日捲屈著身軀在此,默默忍受著夢的折騰與她奇幻異彩的樂趣。
  雖然我明明記得,的確將她們記錄在日記本上了,但卻始終尋不著了。時日一久,這夢竟出現了各種版本,一再的出現在我後來的青春年歲中。
  現在一一回想起來,那有著各種版本的詭異的夢,竟然有些欲罷不能地一再上演,像不連貫的連續劇,又像模糊不清的生命預言般。
  漸漸地,我卻捨不得用筆將它訴諸於文字,因為它的氣氛實在太鬼魅了,我開始貪婪地將它原有的面貌逐一擴大,扭曲,誇張、然後變形,漸漸地,我幻想的野心也被夢境越挑越大,而不再看的清夢境中的真貌。
  現在,我再也訴說不清,究竟何者是真實出現在我的夢境中的景象,何者只是我過度膨脹的幻想與小說式的杜撰。
  說實在的,當這夢日益失控地竄入我的睡眠,惡意擾亂我的大腦運作,似是而非地攪動我的邏輯與思慮,我才莫名其妙的想還原這個夢境的最初,哪怕是一個小紙頭上不完整的線索,也不願是經過條理的、整編過的劇情。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就像我再也無法重回十四、十五歲的青春,無法回過頭去溫潤童年的親情,連帶的連作夢都不再純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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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之城系列﹝3﹞─蜿蜒
  從前年整個冬季一路蜿蜒到今年的夏天,我不停地想找人說說那些殘夢。
  其實也並非想找人解夢,這個年頭,佛洛依德似乎不再能夠滿足夢境殘破又囉唆的我,我曾經把那些聯結到性暗示的解析,灌注到生命的點滴中,並且用它們回流至心臟的速度,一點一點偷窺有夢的人們並試圖潛入他們的慾望底層,自以為是地拼拼湊湊。
  憑著我的想像力,也憑著我對詩與文學所能理解的貧乏的隱喻,把佛洛依德的解析拿來充當人際關係沙場上的羅盤,事實上,除了我親密的姊姊至今仍願意當我的實驗品外,我的親密愛人鮮少作夢﹝真令人羨慕﹞,唯一的一次,我們在越洋電話中細細解析,卻不幸被我言中,結局竟像茁長的幽靈般將我幽幽纏繞。
  那一年我深陷孕吐的恐懼中,不明原因,雙腿漸漸不良於行,只能像隻跛腳的國王企鵝般,坐在客廳中閱讀或看電視,打發時間。佛洛依德的性焦慮像庫洛牌的魔咒日亦擴大,瀰漫整個房間,漸及陽台、客廳、廚房甚至延伸至浴室的馬桶上。為了挪步至廁所小解,疼痛與焦慮延遲我的腳步,往往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已過了個把鐘頭。
  偏偏這時候,他被發派到香港出差。香港有多遠?
  
  似乎比坐火車到台中還要快出許多,就當他是去台中吧,哪怕是一個月多一點點。
  他的焦慮比我還嚴重,夜裡他掛了電話說失眠,隔日清晨就說了這夢給我聽。他夢見掉了一顆牙,其他的細節什麼都忘的一乾二淨。
  掉牙?
  「有什麼難解的,上排還是下排?」我大聲的回應,心底的眉卻皺的老緊。
  夢見掉牙與夢見白頭這兩樣我全有過,對照老一輩的說法與親人的健康堪慮有關,對照佛洛依德或是心理學的說法,則是過度壓抑性生理,對照坊間的說法更非吉兆,特別是我的肚子裡還有個蠢蠢蠕動的小生命。
  「是上或是下?這有差別嗎?是上排的。」他的語氣顯得特別不安。
  「那…見不見血呀?」我打定主意來個歪理瞎說,驅吉斃凶。
  「嗄?沒…沒見血耶。」他的喉頭因為緊張而有一種堵塞的咕咕聲。
  「放心好了,你大概要升官了。」我把憂慮的暗喻吞入肚子裡,後來才想到,那對發育中的胚胎有負面影響,才又吐回日記本裡。以至於後來發生的種種,使得我用一種背棄的痛所產生的厭惡感,故意對那本孕日記置之不理。
  「你這半仙又瞎說了?」
  「真的,碰到這種沒有劇情的夢,又在國外做的,得反面來看,既然沒見血,表示神經早已壞死,牙根鬆動,註定是顆壞牙,既然是顆壞牙,掉了也就掉了,表示得盡快補牙,那也就是說凡是倒楣的事、不良的過去、或是腐敗的舊人際關係,慢慢地剝離了,但都有待一一重建。」
  我喘了一大口氣,喝了一大口水,又放了一個響屁,然後故作愉悅地說:「而那一顆牙位於上排,反過來說掉落就是上升,死亡就是新生,而牙怎麼說都是人體最堅硬的器官,也是人體攝取營養的把關者,健康的守門人,往反面推,自然就是指涉你的長官囉,他的事業岌岌可危啦,而你能不能置死地而後生,就要看你的命了。」
  我糊裡糊塗的說了一大堆,總算讓他裂嘴笑出聲。但我的心裡卻咒罵自己,一年前我這假半仙不也胡謅說某支股票會衝上百點,結局卻是誤入牢房,支支檔檔被套的一塌糊塗。他被我的說辭逗開懷了,我卻憂慮到了天明。
  自此,我又作了一大堆詭異的夢,夢見天搖地動,夢見被肢解的屍塊從天而降,甚至夢見龍捲風刮去了別人的腦袋,而我只是被貼印在電線桿上,電線桿連根拔起,我與電線桿一同摔落在一片茅屋頂,此外還有水患中滅頂…還有…,而那期間發生的恐怖事件還不只於此,之後的白曉燕命案、桃園空難、延伸至921大地震、汐止水患…。
  若這些都稱得上是應驗的話,我們的生命,真的因著肚裡的小傢伙的問世,而徹徹底底的大翻轉,我們的人際關係也從高原摔落陰谷底。
  在我匍伏攀爬的曲折中,自閉顯然成為撫平我內心坑坑洞洞的聖約翰﹝專治憂鬱症的草本天然維他命﹞,但卻仍有一些人,有一些臉孔,在不禁意的時刻闖入,他們像不起眼的綠葉,在我以意想不到的加速度跌落尖齒狀的岩石上方的千鈞一髮之刻,為我漫鋪成軟綿綿的床,在晨曦踢開第一道刺眼的光亮時,便溫柔的為我反射體貼的綠光,為我製造每一個有氧的今天,這些我想慢慢地慢慢地,像光合作用之於懸崖邊的忍冬植物,對著一個沒有標的物的天空、雲朵、甚至西落的霞飛,一一遞上我的感謝狀。
 
  至於我的親密愛人他,升官了嗎?
 
  至少,現在,他會裂著嘴,笑,升官,已經很久沒見到啦!倒是長官換了不少。
   2002 10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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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之城系列﹝2﹞─生之讀心機
  
  我的夢好常、好長…。
  幾乎每一次,都以為醒不過來了。
  幾乎每一次,都因回到正常的人生,而懊悔不已。
  這一回,我被囚禁在一間裝設有怪異機器的石室裡,每個人都急著進來看看,石室長得方方正正的,甚至連閃光燈、掃描器的裝備都沒有,但有一種刺人心房的光亮,四面空蕩蕩的彷彿家徒四壁。
  但進來過的人沒有一個覺得空洞,四面牆上都有字幕顯示,只要有一個蝌蚪般大的字映入你的眼,穿進你的瞳孔,接二連三的影像便無端地控制你的大腦。
  我幾乎已經忘了,讀心機在讀取時,似乎從不配樂的。
  等看完了一顆顆留有蝌蚪尾巴的字,每個人又都哭著走出石室。
  他們如我一般,被迫囚禁在生之讀心機裡,那兒正熱烈的舉辦著心情拍賣會,只要踏進這個石室的人都是拍賣會裡的必要成員,而我就是站在角落裡拿著槌子,執拍叫喊的人。
  那彷彿是我前世注定好的職業,拍賣會只要一開始,槌子的落點會自動地正中牆面的某一個點,影像便自動浮現,被顯影的人彷彿被光線給牢牢釘住了,只能靠唯一能自主控制的左心房的律動,亮出籌碼。我的工作只要算準時間把鎚子敲下去,剩下解譯的工作,讀心機會依照成員心跳的律動,直射入他們的腦海中。
  拍賣的籌碼不是美金也不是新台幣更不是黃金,而是你曾經愛過付出過且從頭到尾都沒背叛過的人。包含你的親人、情人、朋友、或是曾經浮光掠影憐憫施捨或幫助過的人。但這些都不勞你去費心回憶,生之讀心機會一一幫你計算過濾,最後幫你總計出你的籌碼所剩為幾。
  而拍賣的規則是,一但被執拍的某段人生心境是喊拍的人覺得非拍不可的,就必須說服在座的競拍者讓你得拍。說服競拍者的方法除了你的籌碼之外,還有你的懺悔,如果真的被你拍到了,那麼你的這段生命歷程便能重來一次,若是被別人拍走了,對不起,拍賣會就必須繼續下去,直到你玩完了手中的籌碼,走完了你的人生,然後自動出局。
  拍賣會未完,許多人已經走完自己的一生。
  究竟他們是如何進來的,沒有人知道,連敲門的聲音聲都顯得如此幽微難辨。他們進來之後便化為文字,竄進我的機器裡,佔用我的螢幕,絮絮叨叨的不讓人有插嘴的餘地,螢幕上的字跡隨著使用者的心律跳動,譜出只有他們自己才唱得出的樂曲,但彷彿自己耳聾眼瞎聲啞一般,張著嘴唱,卻沒有一人應和,只是拿著古怪的眼神互相對望。
  我看到拍賣會中負責落槌的人,我,從頭到尾嘴裡數念著數字遊戲,一眼都不瞧一下被拍賣的人的眾生百態,他們拼老命標舉自己的生命樂章和心情曲線,為得標而欣喜若狂,不幸流標的,連希望的兩頰都泛起潮湧潮去的斑瀾來。
  但是無論得標與否,他們都哭著出去。
  一位年輕的美少年甚至哭倒在地,他雙手捧著淚珠說,四牆上再也看不到有關他的蝌蚪尾巴,再也輪不到他,他的曲線已盡,他的心再也映不出任何東西來,讀心機終於將他驅逐於門外。
  而另一位得標的婦人則含著淚說,因為她的惻隱之心,使她負荷過重的人生,又要重新開始一段沒有歡樂的旅程,她的每一段人生都付諸他人,這一拍她所以非拍不可,是因為臥病在床的人是她的孤獨老母。
  由於老母親生前太過自私,直到病倒在床,仍心繫金錢,眼看著她的人生就要走到盡頭,卻被眾子女遺棄,這位婦人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她不忍心老母親在沒有愛的黑暗世界嚥下最後一口氣,雖然,再走一遭,她也扭轉不了母親不愛她的事實,但她仍願傾一生所有的籌碼,再換一換被忽略的親情。她的眼淚是為她自己流的,那個從來都不曾尋過的自己。
  她走出石室,眼淚碎落一地,石室閉合那一道命運之門的瞬間,他們全變成了閃閃發光的祖母綠。
  只有我看見,每一顆淚在跌落地前,都幻化成奪目的燦爛珠寶,只有我以如獲至寶的竊喜,趕在他們屍碎之際,伸出幻想的翅膀乘載住他們,並將他們載往安全聖地,日夜擦拭,小心撫觸,以便能夠在夜裡隨時欣賞他們安靜的光澤,那些只有我才能聽到的安靜的色澤啊,一顆顆都是被他們遺棄的淚珠。
  他們在無聲的世界裡聽得自己的樂曲,卻哭著出去,我是唯一看著他們出去的,個個涕淚縱橫,不發一語,彷彿被孤單的世界詛咒、遺棄─詛咒他們今後都是唯一被迫苟延殘喘的生者。
  每走出去一位生者,形成一全新的族類,在他們跨出門檻之前落下的淚,隨即凝結成祖母綠、藍寶石、月光石…,沒有人聽到我的歡呼,只是拿古怪的眼神互相對望,他們跨出門檻後的笑,卻日流成河,夜逐乘海洋,追隨著霜雪凝結成冰床。
  直到天荒地老,並沒有人注意我的存在,字幕從不停歇,也沒人在乎我的焦慮。
  惟獨我能解讀眾人的心情曲線,惟獨我拼命的收集他人的眼淚,惟獨我聆聽珠寶光澤上迸散四射出來的聲音,以便走出石室向世人展示,那些被我拾獲,為我獨享的獨一無二的寶石,卻從不從不映照我的內裡。
  我焦躁的等候、舉牌,錯失這一次被讀取的機會,我將永遠被埋沒在石礫瓦堆砌起的石室裡,但我多麼渴望泥土、陽光與露水,只有螢火蟲知道他們的可貴。
  字幕像機關槍搭搭搭的捲動著,我的眼皮沉重如鉛鎚,卻無法閤眼,我的耳朵疲倦的如天堂之門緊閉,卻依舊忙碌終日不得清閒,我的嘴皮子痠疼卻不值一吻,我的心律複雜多變連自己都難窺究竟,我哭泣卻不著眼淚,我是被囚禁在石室裡的讀心機,終日映照他們的心曲,卻被遺忘了,如同被遺落在石室的寶石一般。
  我的夢好常、好長…,。
  幾乎每一次,都以為醒不過來了。
  幾乎每一次,都因重返我正常的人生,而懊悔不已。
  
  2002 9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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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過思念的秋的絲線

   一個秋颱過後的下午,我枯等的中華電信工程師終於來過了,他偏著腦袋,一臉無奈,沒有煙臭味的口中啣著抱歉,留下了未完全架設好的ADSL收拾著工作包袱,因為沒有網路卡,我的手提電腦連不上宇宙迷宮。
  「秋的天空,微微的刮起了思念的風。不出門,真可惜。」臨走前,他突然文謅謅的說,彷彿一個過了氣的文藝青年。
  我不禁意地瞄了一眼他按壓著工作包袱的一雙大手,指甲縫裡藏著霉黑色的小小色塊,包袱裡的數據機、訊號線、螺絲起子、轉接頭…還有許多我說不出名字的小金屬片與金屬工具。
  我特異看了一眼,工程師一身工作服掛滿了各式外掛的黑色袋子,最顯眼的,除了經常拿進拿出的黑色手機外,還有一本袖珍詩集。他不肯亮給我看,我猜要不就是「漂鳥集」,要不就是「花間集」。
  他只是笑而不答,轉過身將我的落地窗推至最大極限,「再見了!記得買網路卡。這麼好的秋,別上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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