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個奇異的東西,它讓人快樂,也讓人悲傷,同樣一道鎖,打開了記憶的門後,可以開啟多重的複雜的感覺。就像我從來都沒想過這麼簡單的渴望,終究會變成人生中必須埋藏壓抑的「想」,然後必須透過文字的百般誘引,才能聞得一絲存在的芬芳。
自從退出新聞工作崗位後,我就不太愛在台北市尋寶似地找咖啡館了,再加上女兒的病,許多慾望都退而求其次,退回生存的原始本能之後,這迫使我倒退回古代足不出戶的深閨怨婦般,僅能倚著一窗的藍天,渴望遙遠的某個林蔭深處或窄小幽暗的巷弄間,有我曾經駐足流連的小角落。
那時的我是怎樣的一個身影?
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只能從過往跑新聞的紀錄點滴中,挖挖摳摳一些破碎的無所謂的不關任何人的,且緊緊抓牢我想念的青春。
是的,我花在咖啡館裡的青春,足足佔去了我最華麗的人生。
這麼說彷彿風花雪月,故作雅痞狀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實際上那些美好的光陰卻繳交不出任何一張成績單來,也嗅不到一絲積極的社會意義。
好似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驚覺自己坐在搖椅上,打瞌睡、織毛衣、抱貓咪、瞇著眼回憶…等等的靜止狀態,已經很久很久了,卻再也想不起一絲值得她起身活動筋骨的事件,只想一直搖呀搖地搖下去。
友人聽聞我的抱怨,輕描淡寫的說,「想念咖啡香,自己泡就好了。」
迫不得已,我真的從大減價的百貨公司搬一台KRUPS蒸氣式的義大利咖啡機回家,沖泡咖啡的技術越來越好,心卻越來越老,老的連坐搖椅的力氣都消失了,寧願變成打奶泡時不可多得的高壓蒸氣,透過那隻短而窄小精悍的鋼管,經過高溫高壓高速的衝撞,把該做的事、該用的力氣,一次用盡,然後徹底的揮發乾淨,從此消失,直到人們再一次嘴饞,再一次渴望我所襯托出來的咖啡香,然後再一次高壓蒸騰,再一次次地蒸發。
颱風肆虐,風風雨雨的颱風天,反而更挑起喝咖啡的慾望。我喝著自己沖泡的咖啡驕傲地告訴自己:「有專業水準了!」
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另一番天地,唉,彷彿命運拘禁的只是我的軀體,而靈魂卻不甘寂寞地飛越命運的藩籬,飛到過往為工作、為情人、為微不足道的浪漫、或難以推託的人情,重回一家家有我年輕時驕傲的身影的咖啡館。
但可不知颱風過後,這幾家台北的咖啡館依然安在哉?
那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不是老公幫我將採訪資料從幾乎毀壞的磁碟片裡的搶救回來,我可能連店名都記不起來。
不再涉足咖啡館,除了有身不由己的理由外,還有一種心靈的缺角的憾恨,我想,若有一天我不知死活的又踏進了那些誘人的咖啡館,一定又會興起尋找一個缺角的傻念頭,那樣傻的想望,想必不是香醇的咖啡就能彌補的,我一定會一家一家的找下去,直到再一次被那個缺角刺刮的遍體麟傷,再次失落地縮回我的搖椅裡頭去。
這讓我憶起了一回迷失在一個陌生的社區裡,因為視覺上的錯判,以致於在一家咖啡館的espresso咖啡杯裡跌了一大跤,因為厭恨殘留嘴角的餘味,不顧一切的一家試過一家,希望能掩蓋沖刷不淨的味蕾,直到心臟與胃再也承受不起這股任性。
而今我卻驕縱自己迷失在自己的缺角裡。
但我仍記得她們所在的地點,店內的印象與氣氛,和每一家咖啡煮出來不同的氣味,我那麼簡單的渴望卻大隱於淹水的汐止家中,在發電機隆隆的枯響聲中,在連接孩子呼吸器的狹窄管路中,在青春的尾巴無意的蕩漾回眸…連最後一點反抗的力氣都癱軟了,癱軟在文字的帷幕裡,和一個叫做命運的腳底。
2006 03 02
附記:此篇文章曾經刪修後,於2002年9月29日刊登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名為【缺角】,如今有了自己的的部落格,決定將她恢復原貌,但因文中有提及數家令我懷念的咖啡館,因年代久遠,且迴避廣告嫌疑,所以將其部分刪除。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