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過思念的秋的絲線
一個秋颱過後的下午，我枯等的中華電信工程師終於來過了，他偏著腦袋，一臉無奈，沒有煙臭味的口中啣著抱歉，留下了未完全架設好的ＡＤＳＬ收拾著工作包袱，因為沒有網路卡，我的手提電腦連不上宇宙迷宮。
「秋的天空，微微的刮起了思念的風。不出門，真可惜。」臨走前，他突然文謅謅的說，彷彿一個過了氣的文藝青年。
我不禁意地瞄了一眼他按壓著工作包袱的一雙大手，指甲縫裡藏著霉黑色的小小色塊，包袱裡的數據機、訊號線、螺絲起子、轉接頭…還有許多我說不出名字的小金屬片與金屬工具。
我特異看了一眼，工程師一身工作服掛滿了各式外掛的黑色袋子，最顯眼的，除了經常拿進拿出的黑色手機外，還有一本袖珍詩集。他不肯亮給我看，我猜要不就是「漂鳥集」，要不就是「花間集」。
他只是笑而不答，轉過身將我的落地窗推至最大極限，「再見了！記得買網路卡。這麼好的秋，別上網了吧。」
然後展開透明的翅膀，雙腳一收，在他凌空登向天際那一朵黑灰色漸層的颱風尾巴的瞬間，我看到他刻意甩了甩下半身的魚鰭與魚尾巴，尾巴後頭拖著帶著金黃色的褐色絲線，直到完全消失在窗前的山頭後面。
風微微吹過來，浣起我的思念。一個帶著秋的絲線的文藝青年，為什麼要披披掛掛的討生活？
我覺得他是個刻意的詭計，刻意以披披掛掛的真實來嘲笑我虛假的文藝腔，一切虛幻的像得以乘載他自由翱翔的透明翅膀，與拖著絲線的魚尾巴。
那好，那真好。沒有了網路，或者說沒有了電腦，我左邊腦袋剛剛吹過的微醺的秋意，和文藝青年的魚尾巴，讓我想起了總是記不起來的某些東西。
但是焦慮依然層層剝落，多到可煮一大鍋黑色的焦糖了，我把焦慮繼續塞入我雜亂無章的左腦，下意識用左手伸進餐桌旁塞了一堆廢稿的籃子裡，眨一眨因熬夜以致於半瞎的左眼，刻意不小心遁入夢的迷域。
夢的天空，灰樸樸的天空，有人走過來。
他走到他的身邊，彎下腰，貼著他的耳際，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個世紀長，因為他離我很近很近，以至於那說者略帶煙臭的口氣，呵的我汗毛直豎，我相信那口氣絕對有過時的咖啡酸味，但，一切都回到了蠻荒時代。
我們避開了一個又一個嚴密的盯哨，在一個堅實的土丘上坐臥下來，煙硝中，有戰爭的火藥味，打從我們眼前經過的人，個個衣衫襤褸，髮絲夾雜著土灰，處處散落著殘破的石礫與瓦片，觸目所及，無不凋零殘破，令人憂心煩躁。
我們所坐的小丘，光禿禿一片狼籍，正對面的另一處土丘上單獨坐著一位濃眉大眼而眼神略帶點哀怨與逗引的女郎，駝著背，一言不發的猛打我們這邊瞧看。
她秀美的臉龐側倚著弓起的雙膝，嬌媚中散發著野豔的氣息。
似乎這目光直擊而來也感染了身邊所有的人，他的不安與憂鬱如同潰決的堤，抵擋不住風起雲湧的愛戀，四目交會後肆無忌憚地漫開詭異而捲動的邪氣，悲傷立即將我重重包圍住，滲入空氣中每一顆細小的微粒，不容我抗拒地直灌入我的鼻腔，我的身體，然後不容我抗拒地兀自吐納那些我毫不知悉地細小分子，隨之產生了我不能理解的化學變化。
他行將遠離，扳過我發顫的身軀，輕巧地貼著我的鼻樑，摟著我的腰際，然後傾聽我身不由己的吐納，輕的令人哀愁的沉重。
他緩緩的輕吻與滑過每一吋肌膚的愛憐與撫摸之後，迅速收起深邃的眸中笑意，靜靜地起身，背對著我，有片刻，憂怨的回眸，我似已看到了永世的別離。
那女子，熱切的眼眸裡放射出冷冽的笑，像劍一般射穿我的天庭。
有人出聲：「快了，快了，雖然他們是那麼粗糙、骯髒，好歹總是水泥砌成的，等過一陣子，等屋裡的死屍腐爛後，房子空出來，自然有新房了。哈哈哈！」
上工了，我們走過另一個小丘，將一團團麻布袋甩到背上，吃力地一步步走向水泥房間，麻布袋的繩子被一個壯漢單手一抽，又一具腐爛的屍體像條發臭的鮪魚一般滑出，一條接著一條，越堆越高，直到滅頂。
我忍著胃劇烈的翻騰與抽痛，衝出屋外透透氣，恰巧看到他摟著窈窕的黑衣長髮女子，在夜幕低垂的天際，漸漸消失了，消失在還有一絲橘紅色彩霞的乾淨的地平線。對照我渾身的屍臭，他們兩似乎乾淨的過火。
然後，我才發現，秋的絲線，正縷縷的，浣過我的思念，將才彌平的愛與恨，蜿蜒繚繞向早秋的晨曦，穿過瀲瀲波光，潛入深邃的憂鬱海洋，卻仍不止息…。
而我則深陷於濃稠黏膩的黑色焦糖中，既無抽絲剝繭的本領，也無法徹底醒轉過來，因而不斷地在發酸的咖啡煙臭味與鮪魚死屍般的腐敗氣息中，等待遲來的冬天，打發這個連不上宇宙迷宮的──秋的絲線。
我閉上眼睛，文藝青年收了透明翅膀，登出一雙寬大的不像話的大腳掌，定定的落在我的落地窗前。
「這麼好的秋，別上網了，不出門，真可惜…」我才甩了甩頭，他已推開大門，踖了雙斷了好幾根帶子的大涼鞋，微微晃著他的臀走向電梯，臨進電梯前，還露出詭異的笑，把一撮金黃色的絲線留在走道的盡頭，一溜煙竄進了逃生梯。
２００２ ９ ９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